作者乌塔

编辑李小天

一场史无前例的裁员风暴,正在席卷美国互联网大厂。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4月10日,2026年全美科技行业裁员数量达到71447人——这一数字相当于1.2 个 Meta、1.4 个 Twitter、2.4 个 Snap的全部员工规模。

进入2026年以来,全球多家科技巨头纷纷加入大规模裁员行列:亚马逊预计裁员1.6万人,甲骨文裁员规模超3万人,Meta计划裁员1.5万人,微软则计划裁员1.1万至2.2万人。除了这些如雷贯耳的大厂裁员外,行业内还隐藏着许多“水面之下”的常规人员调整——例如Google便以“小而频繁”的方式,持续推进人员优化与结构调整。

图源:Business Insider

AI裁员所带来的焦虑与恐慌情绪,一时间快速地席卷了社交媒体。

但在这样的风暴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尚未被普罗大众所关注到的信息点。

据美国知名就业数据研究机构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发布的月度裁员报告显示,2025 年 10 月美国企业宣布裁员人数高达153,074 人。截至 2025 年 11 月底,美国全年累计裁员规模已达到约117 万人,创下近五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更有行业从业者透露,裁员潮的序幕并非始于2026年:2025年,全美程序员裁员人数是15万,2024年也有12万。AI的“清洗”并不止是从2026年开始,行业的“清洗”似乎也不完全归因于AI。

站在这个时间节点,霞光社和几位身处一线的人聊了聊,有关如何面对这场风暴,以及有关如何在势不可挡的时代洪流里如何找准自身的锚点。

“去年下半年开始,整个公司开始推动engineer使用AI tooling。工作中大概20%-40% 的时间,我都花在了提高AI的能力上,一直在探索如何给它更好的指令,来提高工作效率和质量,现在,我百分之八十的工作都在用 AI 来做。”在北美工作的Leo说道。

AI在大厂程序员中的普及,一定程度上是效率导向的必然结果。举个例子,使用AI的人,一天可以写五千行code。不使用AI纯手码,同等工作量可能需要两个礼拜。

“当大家的工作步伐开始出现差距,速度慢的人必然会产生压力,慢慢地,大家就都会开始用AI。”

“不能说裁员一定和AI相关,但从公司角度来说,大力推行AI,一定程度上的确增加了成本。”Leo解释。

以他自己的情况为例,目前工作时使用的Token费用由公司统一支付,且在工作中Token几乎是无限制、不间断地运行。“其实每个人在Token上的支出并不是小数目”,也可以说,这种生产形式无形当中大幅提高了公司的用人成本。

“站在公司的视角,虽然用钱提高了生产力,但为了运行,也需要把这部分支出从其他地方缩减下来,可能的解决方法就是裁掉一些人。”

OpenRouter显示,2026年3月16日这周,Token调用周消耗数字为20.4T,是2025年同期的11倍

而谈到是否会对大厂频繁的裁员举措和AI惊人的进化速度产生焦虑时,他的答案是肯定的。

“我感觉,程序员已经是一个存量市场了。”他解释,虽然市场上还会有新的岗位,但对于求职者而言,搜索成本和面试难度都会变大,从大厂出来的人想要快速找到一份工作,可能就得转向中小型公司甚至是初创公司,而这又更不稳定了。

“其实被裁之后,大家往往并不是担心暂时的生活,而是要考虑如何快速找到新的工作,以及要不要维持目前的生活质量。”

在美国,合法居留身份通常与特定的签证类型绑定,而常见签证大都要求持有者维持特定的活动状态。譬如H-1B(非移民工作签证)合法性完全依赖于美国雇主担保,只给予拥有者60天的“工作接续”宽限期。F-1(学生签证)则要求持有者必须全职在读或处于OPT(实习授权)期间。一旦失去工作或中断学习,若未及时转换身份或采取其他合法措施,就可能失去合法居留资格,进而面临非法滞留的风险。

“在国内或许可以暂时找一些兼职过渡,但在美国如果找不到和之前类似的正职,就要面临很大的风险。”

AI对北美应届生的辐射也颇为严重。

在行业内有一个被实践出的等式,即一个高级工程师加上AI的工作效率,大约等于一个高级工程师带三个初级工程师的效率。因此,在这个存量市场上,应届生能够接触到的岗位也大幅度减少,竞争越来越大,公司对于应届生的简历要求也越来越高。

Leo告诉我们,现在,头部公司开放的几十个岗位,收到的全是来自顶尖学府学生的简历,每个人还没毕业就有六七段实习经历。

与此同时,应届生的实习含金量,甚至开始大于学历含金量

他举个了例子。如果一位应届生在OpenAI 以及 Anthropic 都实习过,那公司无论如何都会考虑给面试机会。但是如果一个人斯坦福毕业,没有实习,或者说只有一段在雅虎的实习,那么可能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

而这,或许造就了北美人才市场上一个新的趋势——在 Linkedin 上面,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炫耀自己的实习经历,以及分享如何找实习的经验。

在过去的求学阶段,大部分学生通常是根据学校的需求安排实习,当然也有人会和学校申请这学期暂停学业进行实习,但这种人非常少见。

“当时很少人会考虑把实习塞满大学时光,或者尽可能延毕只为保留自己的学生身份,来获得尽可能多的实习经历,我也从没想过分享和炫耀intern这件事会变得这么流行。感觉市场变得有点奇怪了。”Leo说。

“抱歉,我正在忙着找工作,可能回复的不是很及时。”

上周北京时间10点前后,Alice的消息跨过太平洋传了过来。

几周前,她得到了公司要大裁员的消息,不敢和同事一起交流,只能在惶惶不安中等待,一边装作淡定地完成工作,一边焦虑地刷社交平台搜索裁员“密报”,一边无奈地修改简历。

“周围的美国同事好像对裁员这件事并不担忧,但这反而让我更焦虑了,他们越淡定,自己可能被裁的预感就越强烈。”

Alice戏称自己为“H-1B难民”。她坦诚,如果被裁了,她是绝对不能躺平的,必须要在两个月之内找到工作,不然就得回国。“这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状况,我无法适应国内的职场和工作强度,而且我父母也希望我能在海外多呆几年。”

在度过了几周“缓刑”一般的自我拉扯期后,Alice 迎来了让她压力暴增的事件——4月前后,甲骨文开始大规模裁员。

环球市场播报透露,根据甲骨文提交给加州就业发展部的《工人调整和再培训通知法》,该公司已在加州裁减超过700个岗位,在华盛顿州西雅图裁减491人,密苏里州堪萨斯城裁减539人。

据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在这次裁员计划公开之后,甲骨文已经开始向16.2 万名员工告知新一轮裁员计划,数千人将受到影响。

Reddit上甲骨文员工爆料被裁员的中文转译版

“很不幸的是,我的同学就在被裁员的名单中。你知道的,社交媒体太容易出现幸存者偏差,总会有人说我身边没有出现这种事情。以至于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具备幸存者条件时,就更控制不住焦虑了。”Alice无奈道。

Alice透露,她的同学所在的小组不到十个人,裁掉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组员。其他的组里也都走了几个人,大部分都是组里的应届生和年纪最大的人。“虽然我们公司和甲骨文的裁人逻辑不一定相同,但我恰恰是组里最年轻的那个人。”

就在上周末,Alice分享了一条博主@quick suite 的博文,内容是亚马逊5月裁员的最新进展。而这,已经是亚马逊在一年内的第三次裁员动作。

文中最关键的信息是,裁员涉及的总人数大约在1.4万人,这次 Layoff 还将伴随着大量的结构调整,许多团队将直接裁撤完整的职位组,例如 BIEs(数据 / 商业智能团队)。quick suite如是评价,“这次的裁员名单制定过程更加混乱,完全没有任何逻辑或章法。这纯粹取决于 L8 的个人感觉,他们甚至不需要在整个组织内维持统一的标准”。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我相信自己有渡过难关的能力。”在最近一次的沟通中,Alice如此写道。

“从我们接触的AI大厂、互联网公司、科技企业来看,这一轮裁员最明显的特征,不是全面缩编,而是结构性裁员。这轮裁员并不是简单的‘谁贵裁谁’,也不是‘谁不会AI裁谁’,而是企业在做一件更残酷的事:重新定义什么样的人才值得留下。”CGL管理合伙人Jerry向霞光社解释道。

在他看来,这一轮AI裁员潮,真正被淘汰的,不一定是能力差的人,而是那些已经无法适应新组织逻辑、无法与AI协同创造业务结果的人。

除了此前频繁提及的、以标准化、流程化操作为主的重复性职能与执行岗位,那些过去依托组织层级优势和管理经验立足,但其价值边界如今已被重新审视的中层管理者,也成为企业价值重估的核心群体。

“这轮调整里,压力最大的人群之一,是35岁以上的中层管理者。”Jerry解释,这个人群的薪资、组织成本较高,但他们工作中涉及的很多依赖管理经验、流程协调、上传下达的价值,正在被组织扁平化和AI工具削弱。

在他看来,35岁+职场人的挑战,核心是能力结构能否匹配新的组织逻辑。未来,仅靠经验、资历和平台背景,很难继续支撑职业溢价,真正有竞争力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业务判断、落地能力、组织带动力和AI协同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中层再就业时会面临三种情况, 要么接受薪资折损,要么从平台型公司转向产业型公司,要么干脆转向顾问、咨询、创业等更灵活的职业路径。”

Jerry坦言,其实从候选人端来看,这一轮裁员带来的影响,远不只是收入下降,还是很多人职业安全感的瓦解。

“有人突然接到通知,权限一夜之间被关闭。有人拿到了补偿,却发现市场机会远没有想象中多。还有一些人虽然会使用AI工具,工作也努力,却依然被裁,于是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这种情绪在35岁以上从业者中尤其明显,焦虑、迷茫、愤怒、自我怀疑,都是普遍存在的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裁员之外,那些“没有被裁”的人,其实也并不轻松。Jerry直言,在很多企业里,留下来的员工正在经历工作量增加、标准提高、绩效更透明、竞争更激烈的现实。“一个人需要承担过去两三个人的职责,既要完成交付,又要学会借助AI提高效率,还要不断证明自己比AI更有价值。”

另一个信号是,市场对AI人才开始进入更理性的估值阶段。2023年至2025年,AI相关岗位的薪酬快速抬升,尤其是算法、大模型、架构等方向,一度出现明显泡沫。到了2026年,通用型算法岗的热度下降,招聘周期拉长,企业筛选更严,供需关系也在发生变化。

但具备底层技术能力的人,能够推动AI真正落地到业务场景中的人,以及“行业经验+AI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仍然具有市场。技术能力仍然重要,但脱离业务结果的技术能力,正在快速贬值。

“对企业来说,也不要把AI简单理解为裁员工具。真正成熟的企业,不是先裁人再想未来,而是先想清楚:哪些能力必须保留,哪些人才必须升级,哪些岗位可以重构。”

无论是之前Twitter的80%大裁员和再回聘,还是美国头部金融科技(FinTech)公司Block的裁员回聘,都是在印证这一点。目前来看,其实大部分头部企业,对于AI裁员这件事的态度还是比较谨慎的。

“AI替代可以带来短期效率,但如果裁错了人、伤了组织能力,代价会在未来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