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北方朔风

2026年7月10日，我国的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完成了首飞，并且成功在海上平台进行了回收。由此我国成为了全球第二个掌握了火箭回收技术的国家，并且是首飞就成功，使用的是网系捕获这种原创的回收方式。

毫无疑问，这是我国航天历史上值得庆祝的里程碑时刻，我国在火箭技术上又迈出了一步。不过如果有一直关注我国航天发展的话，就不难意识到这算是某种水到渠成的过程，我国可回收火箭技术的进步是有着很明确的发展路径的，可以说是每一步都很尊重工程学。说到底火箭回收无非是一个比较有挑战的工程学项目，只要方法论正确，持续投入总归是有结果的。

不过在讨论工程学之前，我们还是得讨论一些附着在航天工程上的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我们经常说到，所谓的去意识形态化不过是新自由主义时代的一种谎言，只不过谎言之间亦有不同。比如说足球这种运动，只要没有特朗普要求延迟红牌这种抽象事件，面子上也是可以装作去意识形态的。但航天不一样，航天从一开始就和军事与地缘政治密切相连，所以抛开意识形态谈航天技术，就没办法讲清楚技术问题本身。

从我国发射“东方红一号”开始，到“神舟”飞船载人项目成功之前，当时的航天事业主要是为了解决有无的问题，同时选择常温燃料作为燃料，也是考虑到我国的战略安全需求。我国在冷战时代没有美苏那么大规模的航天投入，同样也没有多少航天领域的需求，所以进入新世纪以来，很多领域的发展都是很困难的，不少研发都得从头开始。

二十一世纪头十几年，我国航天有几个关键工程，如载人航天，北斗星座还有高分辨率对地专项等。通过这些项目，我国的航天发射频率才得以逐步提高，很多90年代研发的常温燃料火箭，也是这几年才达到发射频率的高峰。

所以当有人抱怨说猎鹰9实现回收的时候中国为什么没有跟进研究，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个时候国内连低温燃料火箭都没有搞定，直接搞回收当然是不现实的。而除了发动机技术之外的领域，国内当时和国际领先水平也有明显的差距。

但当时在这个问题上批评中国航天的群体，究竟有多少是对航天工程真有了解的，还是把美国和市场化当成是某种万灵药和膜拜对象的，相信有互联网记忆的人并不难判断。

国内吃透液氧煤油低温火箭技术，是在长征五号这一代火箭完全搞定之后了。要知道长征五号能够正常飞行已经到了2019年底了，在这个基础上，中国才有能力搞火箭回收。对中国航天来说长征五号系列毫无疑问是极其划时代的，尽管长征五号系列在模块化这个目标上远远没有实现预期，但这一系列的火箭是极其成功的，一方面支持了我国的好几个重大专项，一方面为我国航天界培养了大量人才。当下商业航天的这些领军人才，基本上都是当时培养出来的。

另一方面，今天长征十号乙回收成功使用到的很多技术，也是长征五号系列积累出来的，比如说五米级别的火箭箭体是长征五号时代搞定的技术，而这次使用的YF-100N就是长五使用的YF-100的升级版本。

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航天的发展进程是非常扎实高效的，即使面对可回收火箭这个意外的变量，航天界也没有陷入混乱，一直有明确的思路。相比之下，别管是欧洲日本还是美国其他的航天公司，至今依然因为SpaceX陷入混乱之中。过去多年那些对中国航天固步自封的指责，本质是某些人的路径依赖，凡是有点什么东西和国外不一样，他们都喜欢用这个帽子给中国人扣一下，来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问题是，一方面在如今这个全球化越来越不稳定的时代，固步自封这顶帽子越来越不好用了；另一方面在于，工程学上的问题，绝不可能靠在意识形态方面搞搞低水平的影射念经和炒作来得到解决。

而接下来的问题更能说明，意识形态无处不在，但是对解决复杂工程问题毫无帮助。关于中国航天和意识形态的争论，最典型的例子是在2014年底，我国推出了鼓励民营资本参与商业航天的政策。

在航天这个赛道上，多一些民营资本自然是积极的，但问题在于，从当时开始，就有一部分人相信，中国的商业航天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认为中国官方的航天机构不堪大用。尤其是在长征五号遥二发射失败之后，这样的声音就更加明显了。说到底，这争论的不是航天，是过去几十年以来，对国有和私有，计划和市场的争论的延续。

幽默的是，在我国的舆论场中，总有一些人明明宣称自己是市场经济的拥护者，但实际表现却像是计划经济最大的支持者，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没有政策的限制，商业航天就一定可以自动成功。这么看计划经济其实才是无所不能的那一个，可以压制一切市场经济，这简直就像是哈耶克后半辈子的收入主要是学校教职一样搞笑。

如果回归市场本质来讨论，2014年底政策放开之后，中国的商业航天只能说是处于萌芽状态，距离成功有太远的距离。理由很简单，当时国内商业航天市场不明确，资本投资额度有限；当时官方商业航天机构的人才积累也没有今天这么丰富，无法给民营航天提供足够多的人才；最后是相关供应链基本上是空白，需要时间发展。对市场有基本了解的人自然明白，这种情况下商业航天是不可能轻易成功的。

商业航天的情况真正改变是到了2023年，我国的两个大型低轨互联网星座，星网和千帆从PPT开始转向具体落实阶段。市场有了明确的需求，商业航天公司开始加速，同时在市场上也更容易得到融资，并且此时我国的人才积累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可以说，我国官方推动的两个低轨星座，彻底盘活了商业航天。

那么为什么需要官方来推动呢？马斯克能推动星链一方面是因为他本人有钱，另一方面是因为在马斯克之前，西方国家就有规模巨大的卫星通信市场，星链目前吃下的市场份额主要也来自于这些领域。而我国就没有这种条件，所以需要官方出面进行推动。这也是我国常见的情况，通过产业政策来推动技术进步。

这或许很能代表我国在很多问题上的态度，市场固然有它的优势，但是如果完全按照市场规律来，对于中国这样的后发国家会带来很多不公平的竞争，所以才需要产业政策的支持与引导。商业航天是如此，半导体也是如此，中国民营经济的成功，很大程度就在于中国的产业政策，给民营经济创造了发展的条件。

同时，参与商业航天的并不只有这些民营企业，实际上航天科技集团自己也创建了自己的商业航天公司，这同样是中国模式的特点。我国国企在建设民营经济之中，正在承担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无论是这次的长征十号乙，还是之前首飞的长征十二号乙，都是航天科技集团下属商业公司的产品。

所以为什么要说，谈航天离不开意识形态的问题？长征十号乙的首飞，背后实际上也代表了我国这几十年以来，对市场经济的理解和利用。我们回到长征十号乙，从工程学来说，这款火箭有很多独特的地方。实际上长征十号乙这个项目，是去年7月才立项的，为什么一年就能首飞呢？因为长征十号乙实际上就是下一代载人火箭长征十号甲更换了二级。

我国的载人登月项目的火箭，其实也衍生出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航天科技八院落选的项目成为了高性价比的一次性火箭长征十二号，同时和长征十二号甲和乙共用大量技术；而三核的登月火箭长征十号则衍生出了单核的载人火箭长征十号甲，因为载人的需求和长征十号登月的需求，长征十号甲的可回收性能其实是比较保守的，远远没有发挥出来最大的效果。

于是在研究之后，长征十号乙这款目的是物尽其用的火箭就诞生了。按照采访的说法，未来的长征十号乙的一级，都会是用长征十号甲用过的一级，新造出来的一级第一次给载人航天任务来保证安全，后续这个一级再投入到商业航天的复用任务之中，通过物尽其用降低航天发射成本。

而长征十号乙的甲烷二级有更高的性价比，同时大概率是未来的长征十号丙的二级。作为同一直径但是更换发动机增推的长征十号丙，则明显提升了性能，面向更远的未来。所以这次的首飞不仅是让我国突破了火箭可回收技术，同样还为未来的载人登月任务，进行了技术上的验证。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可以看到中国航天工作者的思路是非常务实高效的，这也是我国在航天资源依然落后于美国的情况下，能追赶美国的重要原因。

接下来我们再来说说网系捕获这个模式，这种回收模式和SpaceX或是蓝色起源是完全不一样的。而这也是基于我国自身条件的选择，一方面网系捕获可以使得火箭不需要着陆腿，提高回收运力；另一方面来说，我国火箭回收可选的主要海域，海况都比较复杂，用猎鹰9式的回收，火箭有可能跌入海中或是损坏，所以选择网系捕获可以规避这个问题。

当然这种回收船的复杂性肯定是高于那种平板式回收船的，但考虑到火箭多次使用节省的成本，这个投入也是值得的。

当然，我国其他商业航天公司可能会选择不同的思路，毕竟因为我国的地理特点，很多发射的回收肯定是要在内陆进行的；同时哪怕海上回收，不同企业也可能会选择不同的海域，我国的企业肯定会验证各种不一样的路线，最终可能会有不止一条思路落地。并且未来的可回收火箭尺寸会更大，同样需要一些全新的路径。

但火箭回收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如何让火箭快速高效的进入复用，这才是降低火箭发射成本的核心。按照新闻的说法，我国会在今年年底之前，让复用之后的火箭一级再次把载荷送进轨道。想要提高火箭回收复用的效率，纸上谈兵是不够的，需要足够的工程经验作为积累，而这就是接下来中国航天的重点了。

按照我国技术发展的一般情况，哪怕是火箭回收这样看起来很高端的技术，但只要攻破了之后，在几年之内，就会有复数个公司拥有类似的能力。尤其是考虑到我国商业航天供应链的蓬勃发展，到2030年左右，我国有二十多家商业航天企业有火箭回收能力也是不奇怪的。

虽然我国的发射需求十分旺盛，但是那么多家火箭公司，数量着实有点多了，除非是找到某种全新的巨大需求，否则中国商业航天在未来也会面临着内卷的问题，而这也是西方国家最经常指责中国产业政策的地方。但无论是在新能源车还是光伏，我国都正在尝试解决内卷问题，通过市场和政策结合，让新兴产业的模式更加合理，相信未来商业航天同样会有这一天。不过毕竟这个行业还在新兴阶段，所以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从笔者个人的角度，还是希望商业航天能开拓比低轨卫星互联网更大的市场。

但可以确定的是，中国这次火箭回收，带来的影响绝不只停留在技术层面，比如说这可能让西方国家和我国一部分群体能学会以更理性的角度去看待中国的技术发展模式和成果。

比如说长征十号乙成功回收之后，有美国爱好者破防了，照理说这没什么值得破防的，毕竟SpaceX目前的回收次数还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换个角度去理解，冷战以来航天一直是美国的例外论的组成部分，中国在火箭回收的突破又一次打碎了美国例外论，如果学不会以平常心看待中国的发展模式，那么玻璃心是永远治不好的。

当下在美国朝野上下的大国竞争叙事中，航天和人工智能一样，都是某种对抗中国的决战兵器，美国现在炒作登月竞赛就是如此。但中国用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决战兵器不过是一种美国宣传制造的幻想，中国在不搞太空竞赛和人工智能竞赛的情况下，就能追上美国的先进水平，这怎么能不让陷入幻想的美国人破防呢？中国一次又一次的证明，美国也罢，白人文明也罢，在工程和技术规律面前并没有什么特殊和神秘的地方。

相信在未来，中国商业航天一定会有更加蓬勃的发展。同时也会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中国模式将会是一条人类发展史上前所未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