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柳飘飘
本文由公众号「柳飘飘了吗」（ID：DSliupiaopiao）原创。
看《百花杀》，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萧家的皇子，全员情种。
七皇子萧华雍，病娇偏执型。他看到沈汐和狠辣地处置恶人，别人都觉得这个女人可怕，他却觉得她可爱，忍不住关注她、保护她。
九皇子萧长赢，少年将军直球型。沈汐和救过他一次，他便迅速动心，甚至非她不娶。
五皇子萧长卿，则是鳏夫守节型。最爱的王妃顾青栀死去，他从此一蹶不振，终日一袭白衣，仿佛整个人生都停在了妻子死亡的那天。
病娇的、直球的、守节的，看起来性格各异，实际殊途同归：萧家皇子，几乎都要通过“如何爱一个女人”来完成核心人格塑造。
这哪是帝王之家？简直像古代纯爱男德培训班，编剧按不同观众口味，配置出了一套完整的“古装情种产品矩阵”。
不禁让我想起《步步惊心》“九龙夺嫡”，皇子们个个帝皇心大于恋爱脑，没人围着女主转，但女主主体性反而大于如今，为什么会这样？
皇子当然可以爱人。
权力人物也不是天生没有感情，封建社会也存在真爱。
《百花杀》的问题，是皇子们几乎集体失去了权力人物应有的政治人格。
当一个皇子是情种，我们会觉得人物有反差。当所有皇子都是情种，这就不再是人物性格，而是一套批量生产的创作公式。
真正身处皇室权力中心的人，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他娶谁宠谁，都意味着资源向哪股势力倾斜；谁做正妃、生子，背后都关系到母族、朝臣、军队和政治联盟的重新排列。
皇子首先是政治人物，其次才是丈夫和情人。
封建男性就应该冷血？当然不是，但权力本就是一种无法回避的重力。一个人越靠近权力中心，私人感情就越不可能保持纯粹。
他可以爱一个女人，却不一定愿意为她损害自己的政治根基。爱情与权力之间的冲突，才是古代帝王爱情真正的戏剧张力。
可现在很多古偶剧，保留了皇子、太子、王爷的身份，却抽走了这些身份背后的生存逻辑。
他们依然住在宫殿里，穿着蟒袍，掌握兵权，却不再需要真正面对皇位竞争、政治清算和生死存亡。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变成了欣赏、理解、保护女主，并用不同的方式证明女主值得被爱。人物看起来位高权重，实际只是穿着皇子服装的恋爱嘉宾。
而《步步惊心》真正厉害的，是它承认爱情无法凌驾于生存。
《步步惊心》同样有女性幻想。若曦身边也有很多优秀皇子。八爷爱她，四爷爱她，十四爷也对她怀有某种深沉的爱意。
但从来没有因为若曦是女主，就让整个皇室失去自己的运行逻辑。
十爷喜欢若曦，却还是必须服从赐婚。十四爷关心若曦，但在军功、阵营与皇位面前，这份感情也没有排在第一位。
八爷爱若曦，若曦知道历史结局，也试图用爱情作为筹码，要求八爷放弃皇位竞争，但八爷最终还是不愿意退出夺嫡。
因为八爷想要的不只是若曦，他还要证明自己，还要对追随自己多年的利益集团负责，也要回应自己积累了几十年的不甘。
爱情对他很重要，但只要他是皇子一天，爱情就不可能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四爷更是如此。若曦与玉檀情同姐妹，而玉檀又是敌对阵营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早期，四爷会顾及若曦感受，在一定程度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既是对局势的观察，也是对若曦情感的顾念。
可当玉檀的行为愈发越界，她所代表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宫女的背叛，而是敌对势力对新帝权威的试探。
四爷需要震慑对方，皇权不允许轻慢，所以，他最终用极其残酷的蒸刑处置了玉檀，这件事也成为他与若曦情感彻底走向破裂的重要导火索。
他不知道若曦会痛苦吗？他当然知道。但帝王权术的重要性，最终远远超过了他对若曦的爱情。
因为爱情对他而言，是精神层面的奢侈品；而帝王之术，是从小被灌输的生存本能。
夺嫡不是他们几个兄弟聚在一起玩一场权力游戏，失败意味着圈禁、流放、清算，意味着母族与追随者遭到牵连，甚至意味着死亡。
权术对四爷来说，不只是一种野心，而是关乎个人生死的生存本能。
虽然他会因为失去若曦而痛，但他不可能为了不让若曦痛，便放弃震慑政敌、巩固皇权与保障自己统治的必要手段。
他不因爱情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恰恰是《步步惊心》最残忍，也最真实的地方。
爱情对帝王而言，是锦上添花，是生命中极少数温柔的时刻，却很难成为高于权力和生存的最高原则。
再说，若曦没有开金手指反而更有主体性，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大女主”。
她没有兵权，没有政治集团，也没有真正改变历史的能力。她明知道九子夺嫡的结局，却仍然无法救下所有人，也无法阻止历史向既定方向推进。
她甚至不断被封建制度伤害。身边的人接连死去，爱人最终变成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的帝王，她自己的身体也在长期压抑与痛苦中逐渐衰败。
但若曦依然比许多高喊着“掌控命运”的爽剧女主更有主体性，因为她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判断。她与八爷恋爱时，知道他最终会输，于是试图用自己能够付出的爱情，换取八爷退出夺嫡。
她的办法不一定正确，甚至带有现代人的天真，但那是她在有限条件下，对局势作出的主动干预。
她爱四爷，却无法因爱情就接受他所有的帝王逻辑。
她理解他为什么必须残酷，却不等于她愿意牺牲自己的道德感去认同这种残酷。
到最后，她宁愿以心力俱损甚至死亡为代价，也要离开那座宫城，离开那套不断吞噬她的权力系统。
若曦被困在历史里，被困在皇权里，也被困在一套吃人的封建秩序里。
但她始终在自己能够活动的极小范围内，把对人生的主动性发挥到最大。
她不能决定时代，却能决定自己的立场。她不能改变皇权，却能拒绝让皇权彻底改造自己的灵魂。
她最终被折磨得心脉受损，撒手人寰，但她的意识始终没有被侵蚀，这才是她主体性最珍贵的地方。
主体性，不等于无所不能，恰恰是在世界根本不为她让路时，她依然能保持自我意识，作出选择，并为选择承担代价。
再回头看《百花杀》，问题就更加明显。
萧华雍从小被疾病折磨，这种病痛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也是他长期遭受嘲笑、轻视和政治攻击的把柄。
对这样一个人来说，能够缓解病痛的药，不应该只是一件普通物品，它是一种极其稀缺的生存资源。
它关系到他的身体控制权，关系到他的尊严，也关系到他能否在政治斗争中维持基本状态。
可他见到女主不久，便把能够缓解自己病痛的药给了她。这件事看起来很浪漫，仔细想却很难成立。一个从小被病痛折磨、长期生活在不安全感中、又处于皇权中心的人，理应比普通人更重视自己的身体。
他为什么会在尚未真正了解女主时，就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出去？因为一见钟情吗？就算是见色起意，这样高成本的付出不符合人物逻辑。
后来，他装扮成商人，通过想要取回药这种借口和女主接触，看似有了进一步了解彼此，深化感情的理由，但依然经不起推敲。
女主提议下棋，赢了就交出药，结果使诈让白棋变黑，并诡辩说这是兵不厌诈，男主欣然接受，甚至表示十分欣赏，日后任凭女主差遣。
这简直就是无脑宠，为了宠而宠了好吗？
人物没有经历试探、信任、利益交换与情感积累，就直接进入了舍己为人的阶段。这不是深情，编剧直接跳过了心理逻辑。
可在《百花杀》中，这些皇子仿佛不需要为权力付出真正的精神成本，他们能够轻易地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编剧根本没有把皇权写成一种真实的生存压力。
“全员情种”看起来围绕女主出发，实际削弱了女主的自主性。
很多人会把这种写法称为“女本位”。以前是几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现在是几个男人争一个女人；以前女人为了皇帝互相残杀，现在皇子们为了女主使尽浑身解数。
表面上看，女性似乎终于成为故事中心，但“成为所有人欲望的对象”和“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体”，是两回事。
《百花杀》里的所有皇子，实际上都在为女主提供不同类型的资源。
萧华雍提供无条件的偏爱与政治保护，萧长赢提供直球爱意与忠诚，萧长卿提供至死不渝的爱情想象。
他们共同构成了女主的金手指系统。
皇权不再是女主需要对抗的系统，皇子本身，直接变成了帮助女主进入权力中心的工具人。
这就产生了一个极其吊诡的结果：女主看起来越来越强，实际上越来越不需要主体性。
她不需要在男性的野心中寻找缝隙，因为皇子们的野心遇到她便会自动软化；不需要以有限资源与权力博弈，因为皇子们是她可以随时调用的资源。
只需喊几句“掌控命运”的口号，再在几个关键时刻展现聪明与勇敢，整个权力系统便会主动托举她上位。
她并没有战胜皇权，只是皇权集体爱上了她。甚至可以说，在这部剧里，女主才是所有皇子的真正皇权。江山不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女主才是。
他们不是围绕皇位展开竞争，反而是围绕女主重新排列自己的欲望、事业与人生。
手下在劝男主不要恋爱脑
“九龙夺嫡”最终变成了“九龙追妻”，展示的，也从女性征服了权力， 变成了权力人物集体成为服务女性幻想的恋爱NPC。
而真正的女本位，并非男人越弱女主越强。
我并非怀念皇子薄情，而是人物至少要拥有独立意志。
所以，观众怀念《步步惊心》，并非喜欢看男人冷酷无情，而是因为里面每个人都拥有无法被爱情轻易消除的欲望，观众更能共情并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复杂。
四爷有他的皇位和生存法则，八爷有他的野心与不甘，十四爷有他的军功与阵营，若曦也有自己的现代意识、道德判断和自由意志。
他们互相爱过，却没有因为爱情彻底失去自我，这才是人物真正的完整。
若曦没有办法让皇子们放弃江山来爱她，可她在一个不为她改变的世界里，依然尽可能地保住了自己。
反观今天的很多所谓“大女主”，她们的身份越来越高，口号越来越响，身边爱她们的男人越来越多，人物却未必真正变大。
因为她们生活的世界正在不断缩小。
朝堂，只是女主挑选夫婿的背景，皇子只是等待被女主攻略的男嘉宾。权力不再制造异化与冲突，只负责证明女主值得被爱。
真正强大的女性，是即使没有人理解她、爱她，她仍然能够行动。
她会失败受伤，也会付出代价。但她作出的选择，能够真正改变局势，也能够证明她始终是自己人生的主人。
若曦的身体最终被封建系统吞噬了，但她的意志没有。
而一个靠所有皇子拱着上位、靠整个权力系统主动爱上她的女人，即使喊再多“大女主”的口号，也未必真正拥有若曦那样珍贵的主体性。
当“九龙夺嫡”变成“九龙追妻”，女主看起来终于站到了世界中心。
可当整个世界存在的意义，只剩下爱她、保护她和成全她，她所谓的强大，也不过是编剧提前清空了所有真正的阻力。
一个只能通过缩小世界、削弱对手、收编皇权来显得女人强大的故事，也太小看女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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