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大象

来源| 大象放映室

  7月17日上午9点10分,重庆彭水,山体崩塌。

  崩塌前,网格员龚宝冬和同事正在挨家挨户敲门疏散群众。核心区60多人刚撤完,山就塌了。同事被碎石击中送医,龚宝冬则失联了。

  之后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人民日报发文《“00后”网格员龚宝冬,仍在失联中》,新华社发文《龚宝冬,你在哪里?》。

  事发12天后,7月29日,救援人员深度搜寻灾害现场C区深处时,发现遇难人员遗骸,经DNA鉴定,确认为网格员龚宝冬。之后,全网痛惜。

  龚宝冬的牺牲,让许多人第一次听到了一个职业——网格员。

  网格员是什么?到底是干嘛的?

  他们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员,不是城管。就在你刷手机的这几分钟里,全国有上百万个“龚宝冬”正走在巡查的路上。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群人——你可能从未注意过他们,但他们正在撑起中国基层治理最末梢的神经。

  一.东城试点

  你可能会说,基层治理不是有居委会、有村委会、有公务员吗?要“网格员”干嘛?

  但你想想这个数据:一个上海市,常住人口接近2500万,比瑞典、丹麦、挪威三国加起来还多。一个成都市,管辖面积1.4万平方公里,快赶上半个比利时。就算政府机构再多、公务员再勤快,怎么可能把触角伸到每一个小区、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

  但中国确实做到了。你家楼下的井盖坏了有人管,门口路灯不亮了有人报,哪家老人好几天没下楼了有人问——这个“有人”,大多就是网格员。

  很多人对网格员的印象还停留在“社区里穿马甲转悠的”,但如果以为网格化治理就是多招几个人巡逻,那就太小看这套系统了。

  它是一套从顶层设计到末端执行的完整治理体系,本质是用工业化的思维解决社会治理问题——把笼统的“基层治理”拆成标准化的工序,每个环节有规范、有追溯、有考核。这套东西的精密程度,远远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故事要从2004年说起。

  那年,北京市东城区做了一个当时不起眼、但后来改变整个中国基层治理格局的事:把整个东城区25.38平方公里辖区,划分成1652个网格单元,每个网格大约一万平方米,配一个“城市管理监督员”,这个人的任务就是每天在网格里巡查,发现问题用专门配发的“城管通”手持终端拍照上报。

  这就是中国网格化管理的起点。

  它的革命性在于——它第一次把城市空间做了精确的数字化分割。以前你说“这条街卫生不好”,但“这条街”是模糊的——从哪里到哪、谁负责,不清楚。而有了网格之后,每一寸土地都有了编号、都有了责任人。“这条街”变成了“第1203号网格”,负责人张三,电话多少,今天几点巡查的,拍了几张照片,上报了几个问题,全都有据可查。

  东城这个试验效果惊人:数据显示,实行网格化管理后,城市管理问题的发现率从原来的30%提高到90%以上,处理时间从平均一周缩短到不到一天。原来很多问题是“等群众投诉才知道”,现在变成了“群众还没发现我们就解决了”。

  这引起了中央的高度关注。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以网格化管理、社会化服务为方向,健全基层综合服务管理平台”——这意味着,网格化从一个地方试验,升格成了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

  从那以后,网格化治理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推广。到2020年,全国几乎所有城市社区和大部分农村都建了网格体系。根据相关数据,全国共划分了约400万个网格,配备超过450万名网格员。解放军现役总兵力大约200万——也就是说,网格员数量是解放军的两倍多。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基层治理队伍,没有之一。

  但数量大只是表象,真正厉害的是这450万人背后那套管理系统。

  二.一个格子里面有什么

  先看网格怎么划。城市社区一般按300到500户、或800到1000人左右为一个单元;农村通常以自然村或村民小组为基本单元。但这只是基本原则,实际操作中还要考虑地形、道路、小区边界、楼栋分布等因素。

  划好网格还不够,还要编码。每个网格有唯一编号,按“行政区划代码+网格序号”生成——通过这个编号,能精确地知道这个网格属于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区、哪个街道、哪个社区。

  编号下面,要挂载这个网格里的一切信息:多少栋楼、每层几户、每户住谁、户主是谁、家庭成员、有没有老人小孩残疾人、有没有出租、租客是谁;多少商铺、经营什么、有没有消防隐患、符不符合安全生产;还有,这个网格里多少个井盖、多少个垃圾桶、多少盏路灯,甚至有些网格里还要记录有多少棵树。

  这些信息全部要录入统一的信息化平台。

  你可能会觉得夸张——把井盖都编号,有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因为你只有全部数字化了,才能标准化管理。以前一个井盖丢了,居民打电话举报,接电话的人记录下来,转给相关部门,相关部门再派人来处理,但什么时候处理完就不一定了。现在网格员只需要打开专用APP,扫一下井盖旁二维码,系统自动定位编号、位置、所属单位,自动派单给相关部门,限时处理,处理完了拍照回传,网格员去现场核查,确认没问题后就结案,一个闭环就形成了。

  这套流程被标准化为“发现→上报→派单→处置→核查→结案”六个环节,一个不能少。

  而且每个环节都有时限要求。一般来说,紧急问题2小时响应,一般问题24小时内处置,复杂问题最长7个工作日。如果超时,系统自动预警,逐级上报。

  这就是网格化治理的核心逻辑:把社会治理从“人盯人”变成“系统管人”,从“凭经验”变成“走流程”,从“模糊的”变成“精确的”。

  三.网格员的一天

  说到这里,我们就要聊聊网格员这个群体本身了。

  很多人以为网格员是临时工,转悠转悠就完了。实际上,他们的工作庞杂程度远超一般人想象。

  按各地网格员管理手册,日常工作主要分五大类。

  第一类,基础信息采集。这是网格员最基本的工作,就是对自己网格里的“人、地、事、物、组织”全面采集、动态更新。你网格里搬进了新住户要登记,有人搬走了要更新,哪家生了小孩,哪家有人去世了,哪户人家的联系方式变了,都得知道。最难的是“动态”两个字——人口是流动的,不可能采一次就完事。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因为信息一旦滞后,后续的所有服务和管理都会出现偏差。

  第二类,矛盾纠纷排查。这是网格员核心的工作之一。邻里之间闹矛盾了,广场舞扰民了,装修噪音太大了,这些事情在传统管理模式下要等矛盾升级了才知道;有了网格员,萌芽阶段就能发现和化解。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设计,叫“分级分类处置”——简单纠纷网格员现场调解,复杂的报社区,涉及法律或群体性苗头的立即报街道、公安或者更高层级。就是根据问题的严重和复杂程度,把问题分级,每一级对应不同的处置流程和责任主体。这样,简单的问题就不用往上推,复杂的问题也不会往下压。很多地方的网格员调解成功率相当可观,因为他们在矛盾刚冒头时就介入了,避免了激化。

  第三类,特殊人群服务。这是网格化治理中非常人性化的一面。每个网格里都有一些需要特别关注的群体,比如独居老人、留守儿童、残疾人、低保户、重点优抚对象,网格员对这些人要做到“五清”:家庭情况清、身体状况清、经济来源清、邻里关系清、个人需求清。有些地方要求网格员对独居老人要做到每天一次电话或上门,对行动不便的老人要帮忙代买生活用品,对慢性病患者要提醒按时服药。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但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说,可能就是生命线。

  第四类,社会治安巡查。网格员不是警察,但在日常巡查中承担治安防范功能——可疑人员、安全隐患、违法行为都要报。很多地方搞“警格融合”,网格员和社区民警联动,形成了“网格+警格”的双格工作机制。网格员熟悉辖区情况,民警有执法权,两者互补,效果很好。

  第五类,政策法规宣传。国家出了新政策、新法规,网格员要第一时间向居民传达。养老保险要认证了,网格员要通知到每一个老人。还包括垃圾分类、防诈反诈……很多靠网格员挨家挨户宣传。这些事情看起来是跑腿的活,但它解决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往往是最难的一公里。没有网格员,很多惠民政策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办理。

  这五类加一起,你就理解为什么说网格员是“万能的”了——他们既是信息采集员,又是矛盾调解员、民生服务员、治安巡防员、政策宣传员,一个人干了过去好几个部门干的活。

  但问题来了:这么多工作,干得过来吗?更关键的是,怎么保证干的质量?

  四.比互联网公司还细的考核

  答案是:一套精细到堪比互联网公司KPI的考核体系。

  当然,各地的考核标准和执行情况并不完全一样,下面说的是大致情况。

  先说日常考核:多数地方网格员每天要在系统打卡,系统会自动记录你的巡查轨迹。你走了多少路,到了哪些地方,停留了多久,全都有记录。有些地方甚至要求每天巡查步数不低于不低于一个标准,比如10000步,要是偷懒没走够,一查就知道。

  再说事件上报:网格员每个月要上报一定数量的事件信息,上报的数量有下限、质量有标准。不能为了凑数乱拍——后台有人审核,无效信息是要扣分的。处置完还要去现场核查,没核查就结案是严重违规。

  然后是居民满意度:有些地方引入了居民评价机制,处理完事件,系统自动给相关居民发满意度调查。评价直接影响考核得分——防止“光走流程不解决问题”。

  最后年度考核:年终的时候,每个网格员都要接受综合评估,维度包括日常考核得分、事件处理量和处理质量、居民满意度、培训考试成绩等等。结果直接和收入挂钩,优秀有奖,问题严重的要被淘汰。

  这套考核机制的设计逻辑很简单:用数据说话。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不是领导说了算,也不是自己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

  但考核是一把尺子,量出了勤奋,也可能量出形式主义。比如有的地方过分强调“上报数量”,导致网格员为了完成任务去报一些鸡毛蒜皮甚至虚假的事件。这个问题后面会专门讲到。

  五.从“人工”到“智慧”

  说完了人的管理,我们再来看看技术的赋能。

  网格化治理从2004到现在,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人工网格。就靠网格员的两条腿、一双眼、手写记录,发现问题回办公室录电脑,一个问题从发现到处理,半天起步。而且手写记录容易出错,信息也不够标准化。

  第二阶段,信息化网格。引入了手持智能终端、有专用APP和GIS地理信息系统。发现问题现场拍照、定位、分类、上报,几分钟就搞定了,而且所有信息结构化存储,可检索、可统计、可追溯。到了这个阶段,网格员的效率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第三阶段,智慧网格。AI、大数据、物联网、5G进场。

  这个升级最有意思。到这个阶段,一些城市里,很多事甚至不用网格员亲自发现了——井盖下装倾斜传感器,一旦移位,可以自动报警派单给相应的网格员;有些小区安装了智能烟感,一旦检测到烟雾浓度异常,自动通知网格员和消防;有些社区安装了高空抛物监控系统,用AI自动识别。

  还有些城市建了“城市大脑”,把网格数据跟交通、环保、市政、公安数据打通。通过大数据分析,系统能自动预测哪些区域可能出问题——比如某个小区历年夏天容易管道堵塞,那 夏天来临前系统会自动提醒网格员提前排查。

  当然,受制于成本等因素,这些黑科技目前还并没有完全普及。但“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预防”的路径转变,已经很明显。

  六.挑战与进化

  技术再先进,最终落地还是要靠人,真正复杂的情况还是需要网格员去判断、去沟通、去处理。

  那网格员到底是一群什么人呢?

  这个群体的构成很多元:有专职的,比如龚宝冬,就是西南政法大学毕业,2025年5月考入社区做的专职网格员。还有的是社区干部兼任的,也有退休党员和志愿者。在农村,网格员基本就是村委干部、村里的党员或者村民小组长。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网格化也不是完美的,它也面临着一些挑战。

  第一是工作负担过重。环保要查,安全生产要查,文明创建要查,防诈反诈要宣传,有些地方“什么活都往网格里装”,网格员工作量超过了承受上限。这个问题中央已经注意到——2023年中央社会工作部组建,其中一项职能就是统筹指导基层治理体系建设,各地也在陆续出台政策明确网格员职责边界。

  第二是待遇和发展问题。各地专职网格员的待遇差异很大——经济发达地区月薪四五千或者更高,部分欠发达地区可能只有两三千。考虑到工作量,这个收入不算高。而且从职业发展通道来看,很多网格员是合同制或者劳务派遣,没有编制,晋升空间有限。这导致一些优秀的网格员流失,新招的人素质参差不齐。这个问题,一些地方已经在探索,比如建立网格员等级制度,从初级到高级分几个级别,每升一级工资相应增加。有的地方打通了网格员进入社区“两委”班子的通道,干得好的网格员可以竞选社区委员。还有的地方每年从优秀网格员中招录事业编制人员。

  还有一层挑战是管理层面的,就是痕迹管理带来的形式主义。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网格化的问题,而是基层治理的通病。因为组织确实太庞大了,要管理的人和事太多了,检查和考核往往就以“留痕”为主,这导致有些地方要求网格员每天拍大量的照片、填大量的表格、做大量的台账——“有照片就是干了,没照片就是没干”。这就让很多网格员把大量精力花在留痕上。

  对此中央也在不断强调为基层减负。2019年被定为“基层减负年”,之后每年都在强调。具体到网格领域,一些地方推行“一张表”制度,把各部门重复报表整合成一张,取消“每月上报事件数量”的硬性要求,改为更注重事件的质量和处置效果。

  这些年下来,除了在技术手段上迭代,制度、流程上进化,“网格化治理”的内涵本身,也在不断地进化。

  最早期的网格化是“管理型”的,重点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后来逐渐转向“服务型”,强调为居民提供便捷的公共服务。现在正在向“共治型”发展,就是不光政府在管,还要发动居民自己参与治理。

  这个转变非常重要。因为如果能发动群众参与,不仅可以降低成本,还能提高治理效率,弥补基层治理上的盲区和死角。

  这方面已经有很多探索,比如“邻里互助”机制,让住在同一个网格里的居民自发组成互助小组,互相照应。有的社区开发了“随手拍”功能,居民发现问题可以直接通过手机上报。

  这背后共同的理念就是——社会的有序发展不只是政府的事情,而是所有人共同的事情。网格化治理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政府管住了一切,而是人民和政府共同努力。

  七.宏观视角下的网格化治理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看网格员的价值。

  从国家治理的层面来看,它有两个堪称革命性的价值,一个是回应历史的,就是它解决了一个困扰中国几千年的问题——“皇权不下县”。

  在中国古代,朝廷的行政力量最多到县一级。县以下的广大乡村,靠的是乡绅、族长来维持秩序。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国家的政策到了基层往往会走样。这个问题在新中国把党组织建到村部之后,其实是逐渐解决了。

  但网格化治理,则是更彻底地回应了这个千年难题。它把国家治理的触角真正延伸到了每一栋楼、每一户人家。通过450万网格员这张巨大的“人网”,加上信息化平台的“数网”,国家第一次实现了对基层社会的精细化感知和管理。

  这个意义有多大?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14亿人口,56个民族,东西部发展差距巨大,城乡二元结构长期存在。要把这样一个国家治理好,没有一套深入末梢的管理系统是根本不可能的。网格化治理就是这套系统的毛细血管。

  另一个革命性的价值是面向未来的,就是网格化治理还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功能——信息汇聚。

  你想想,450万个网格员每天在各自的网格里巡查、走访、采集信息,这些信息汇聚起来,就是一个实时更新的、覆盖全国的、精确到户的社会数据库,这些信息的颗粒度细到什么程度?

  政府可以实时了解每个社区、每个村小组的人口构成、流动情况、矛盾隐患、民生需求、谁家盖了楼,甚至农村里谁家买了车。这比传统模式下,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获取的信息维度多太多了,也及时太多了。

  而这个数据库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这些数据不仅可以用于日常管理,还可以用在你想象不到的各个方面,比如为政策制定提供决策依据。

  一个城市要建养老服务设施,建在哪里?建多大规模?提供什么样的服务?这些问题以前要么是靠经验来判断的,或者就算有一些数据也是不全面而且滞后的。但现在有了网格化数据,你可以精确地知道每个社区有多少60岁以上的老人,其中有多少是独居的,有多少是失能半失能的,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有了这些数据,决策的科学性和精准性就大大提高了。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作用,其它应用场景非常多。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深层问题:随着技术越来越发达,数据采集越来越精细,如何在精细化治理和个人隐私之间找到平衡点?我们的方法是通过法律和制度来规范。2021年出台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以及各地制定的网格化管理条例,都在努力划定数据采集和使用的边界。

  总之,网格化治理不仅仅是一个基层管理工具,它实际上是整个国家治理体系数字化转型的基础设施。

  2019年,十九届四中全会提出“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而网格化治理正是这个宏大命题在基层落地的具体抓手。

  你可以把中国的治理体系想象成一棵大树。中央政府是树干,省市县是树枝,乡镇街道是树梢,而网格就是最末端的树叶。没有树叶,大树照样是大树,看起来也挺雄伟。但没有树叶的大树是没有生命力的,它不能进行光合作用,不能吸收养分。

  网格化治理就是让这棵大树长出茂密的“树叶”。通过这些“树叶”,国家治理体系才能感知到社会最细微的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在很多突发事件中能展现出惊人的动员能力和执行能力。不管是自然灾害的应急救援,还是重大活动的安全保障,还是公共卫生事件的社区防控,网格化治理都提供了最基本的组织保障。

  八.网格化治理的本质

  说到底,网格化治理的本质是什么?

  有人说它是“人海战术”的现代版,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准确。“人海战术”给人的感觉是粗放的、低效的、靠堆人数来解决问题的。但网格化治理恰恰是高度精细化和标准化的,它不是简单地把人撒出去,而是用一套制度和技术体系把每个人的工作都规范起来、串联起来、量化起来。

  也有人说它是“数字化管控”,这个说法更不准确。管控是单向的、强制性的,而网格化治理的核心是服务,是让老百姓的诉求能够被听到、被回应、被解决。你仔细去看各地网格员的工作记录就会发现,他们处理最多的不是什么管控类的事务,而是帮老人买药、帮居民修水管、帮商户对接政策、帮邻居调解纠纷这样的民生琐事。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网格化治理的本质,我觉得它是一种“用工业化的方法来实现精细化服务”的治理模式。它把原来笼统的、模糊的“基层治理”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标准化操作的工序:信息采集怎么采,矛盾排查怎么排,问题上报怎么报,处置流程怎么走,考核评价怎么评。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每个动作都有规范,每个结果都可以追溯。

  所以,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庞大的基层,到底是怎么管过来的?

  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朴素得多。它不是靠什么高深莫测的智慧,也不是靠什么独步天下的先进技术。它靠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方法——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拆解成400万个可以完成的小任务,然后把这400万个小任务分配给450万个具体的人,再用一套标准化的流程和一个数字化的平台,把这些人和任务串联起来。

  就这么简单,但也就这么不简单。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道理其实并不复杂,难的是把道理变成现实,把想到变成做到。这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填平这道鸿沟靠的不是聪明,而是执行力,是把一件事情从顶层设计到末端执行一竿子插到底的能力。

  400万个网格,450万个网格员,覆盖城乡的信息化平台,从中央到社区的五级联动体系。这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纸文件就能建成的。它是十几年时间里,从一个区的试点开始,一步一步摸索、一层一层推广、一年一年完善,最终编织出来的一张覆盖全国的治理之网。

  这张网不完美,它有很多需要修补的地方,但它已经发挥出巨大的作用。此时此刻,就在你看视频的这几十分钟里,全国可能有上百万个网格员正走在巡查的路上,正在敲响某一户居民的房门,正在手机上填写一条事件信息,正在帮一个老人解决一个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小问题。

  他们没有制服上的勋章,平时也没有新闻里的镜头。但他们就是这个国家治理体系中最末端、最基础、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就像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你看不见它们,但没有它们,整个身体就运转不了。

  这就是网格化治理的中国。它不是宏大叙事,它是14亿个微小日常的总和。而把这14亿个微小日常管理起来、服务起来、连接起来的那套系统,可能是人类治理史上规模最大、也最沉默的一场社会实验。

  它还在进行中,还在进化中,还在被400万个网格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不断地重新定义着。

  现在,我们能理解为什么网格员龚宝冬失踪后,人民日报等媒体集中发文,新华社深情又焦急地喊出:龚宝冬,你在哪里?

  在确认他牺牲后,又能引起全社会的哀悼。

  他是谁?

  他是中国治理体系这棵大树上的一片树叶,是维护国家安宁、守土一方的卫士。

  平时,他是中国450万个网格员中的一个,但此刻,他代表了这450万人共同的名字,和精神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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