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8日,湖南长沙。
盛夏的长沙也是“火炉”之一,但炎热的夏季也比不上九所宾馆里的火热氛围。此刻在九所宾馆宽敞的会议室中,来自全球的380多位学者齐聚一堂,共襄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5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的盛况。
此刻的主席台上,《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修订版)》《长沙马王堆汉墓文库》等最新的研究成果一一亮相。而当镜头给到台下,已是须发尽白的彭隆祥正坐在前排,望着台上面露欣慰的笑容。在某一个瞬间,老人的思绪甚至有那么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主刀辛追遗体解剖的那个时候。彼时的他还是湖南医学院的一位中青年骨干,这一晃都五十多年了。
一、老太太瘦了
彭隆祥是辛追夫人遗体解剖工作的主刀,但那是1972年12月14日的事了。从1972年4月28日遗体出土,到5月份辛追夫人被迫“面市”,再到6月底遵照上级要求的悄然转移,辛追遗体在面向公众层面的纷扰总算告一段落,但在公众的视线之外,更多的纷扰才刚刚开始。
“老太太瘦了,要尽快解剖。”
林佳楣这样对国务院秘书长吴庆彤说,语气中不乏焦虑。她想到了前不久与丈夫,也就是时任国家副主席李先念一起,陪同尼泊尔首相基尔提·比斯塔及夫人前往长沙参观马王堆女尸的事。当时李先念问了博物馆方负责接待的侯良三个问题:古尸这样陈列保不保得住?这么多的漆器能不能保得住?这么多椁板堆放在露天能不能保得住?侯良只能无奈地摇头回答:不能。实际上,与今天大气、先进的湖南省博相比,当时马王堆一号墓的相关文物的保存条件可以说是相当寒酸的。这一方面与当时国家整体经济落后有关,另一方面也是特殊年代的一种体现。从1972年5月份以后,湖南省博等方面曾多次就文物陈列、保存和遗体解剖等问题向上反映,但工作推近一直不顺利。直到这次李先念夫妇陪同尼泊尔领导人参观后,在二人的直接推动下,事情才较快地得到了推近。
马王堆一号墓的木椁室
很快,国务院那边传来消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指示王冶秋:“请邀有关同志和专家再议一次。如同意,即请提出一个工作小组名单,协助湖南医学院进行报告中所提的和追加各项安排和调度。”这在当时是相当罕见的高规格重视。
于是,一场在今天看来仍令人叹为观止的"国家级大会诊",就这样在1972年的冬天,悄然拉开了帷幕。
二、"我们要争口气,不让外国人插手"
12月6日,各路专家学者奉召云集长沙。这个阵容,随便拿出哪一位,放在今天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家: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夏鼐、王仲殊等人亲自到场;军事医学科学院病理研究室的刘雪桐,中国医学科学院的张炳常,北京医学院的谭增鲁,中山医学院的郭景元、陈以慈、沈其卫。这些人代表的,几乎是当时中国医学与考古两个领域最强的力量。再加上东道主湖南医学院的张世林、李亭植、吴洁如、彭隆祥等一众专家,以及湖南省委书记李振军等领导,整个长沙湖南宾馆里,一下子聚集了四十多位专业人员,还有各路新闻媒体随行记者。
这还不算,在第一次讨论会上,王冶秋在开场时特别传达了一段话,让在座的专家们都精神一振:日本曾有两位专家提出,只要给他们一根甚至半根古尸的头发,他们就可以进行研究。这个请求,被中方果断拒绝了。王冶秋说得很直接:“我们要争口气,自己研究,不让外国人插手,千方百计把工作做好。”
时任图博口负责人王冶秋(AI上色复原)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定下了整个会议的基调。
接下来的几天里,专家们前后开了整整四次讨论会,中心议题只有一个:怎么解剖?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实际上这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一方面,谁都知道这具2100多年前的古尸是无价之宝,稍有闪失便万劫不复;另一方面,不动刀终究有些东西就看不清楚,解剖本身也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她。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让一屋子顶级专家们反复争论、迟迟难以拍板。
争议的焦点,集中在“到底切多大”这个问题上。负责主导解剖方案的彭隆祥,已经拟出了一份多达108项内容的详细方案,从消毒流程到显微摄影,面面俱到。然而各方意见仍然分歧不小。有人主张切口尽量小,胸部坚决不能开刀,顶多从外科手术的角度打个小洞;有人则关心血管造影怎么做、用什么材料才不会损伤组织;考古所的夏鼐所长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能不能从鼻孔或者眼眶进去取出脑内的东西,毕竟他更关心的是文物的完整性。
会议现场照片(AI复原上色)
这些讨论,搁在外行耳朵里或许有些费解,但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朴素:大家都知道这具遗体是不可复制的孤品,每一刀下去,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可逆”。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格外谨慎,生怕搞坏了辛追的遗体。
到了12月9日的第四次讨论,湖南医学院的李亭植主持作了总结性发言,明确了解剖的核心原则:第一,必须在X光检查的结果指导下进行,绝不盲目下刀;第二,解剖的首要目的是弄清内脏器官的保存状况;第三,在保证遗体外形完整的前提下,逐步扩大切口。最终,由刘雪桐和彭隆祥执笔,整理出了一份约两千字的正式解剖方案,上报国务院。
夏鼐(左)与彭隆祥在进行业务探讨(AI复原上色)
方案很快获批。据说郭沫若先生得知此事后,当天深夜还专门写信给湖南省委,特别叮嘱解剖时要注意从遗体骨髓中提取样本,用于血型鉴定。一位年届八旬的文化界泰斗,半夜提笔写信,只为一具汉代古尸——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这场解剖在当时引发了多大的社会震动。
三、12月14日,手术刀落下的那一刻
1972年12月14日,解剖正式开始。
先由曹美鸿主任主刀进行了开颅工作。曹美鸿从辛追的“天灵盖”入手,取下了巴掌大小的一块头盖骨,之后发现脑膜保存完好,内里的脑髓虽然已经腐朽如豆渣,但大脑的其他组织也都大致完好。从这一结果也能初步判断辛追并非死于脑溢血等脑补损伤。
在将辛追的头盖骨复原后,要进行的就是更为关键的身体部分的解剖,主刀的,正是彭隆祥。
当腹部切口打开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腹腔内的脏器,竟然完整无缺,只是略微缩小、变薄了些!这在当时是真正意义上的“震惊”,因为以任何现代医学的标准来衡量,一具在地下浸泡了两千多年的遗体,其内脏能够保存到这种程度,都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看到这一幕,彭隆祥也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下刀前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内脏已经腐朽烂做一团无法提取。
解剖现场(左四为彭隆祥,AI复原上色)
解剖结束后,专家们对遗体进行了极其系统、细致的检查与采样,涵盖了病理、组织学、微生物学、寄生虫学、化学分析等十多个方向。这些研究最终给出了清晰的结论:辛追的血型为A型,死亡年龄约五十岁左右,生前患有冠心病、动脉硬化、多发性胆结石、肺结核,甚至在肝脏和直肠中还发现了寄生虫卵。综合判断,她很可能死于胆绞痛急性发作诱发的心脏骤停——换句话说,这是一场猝死。而在她胃里发现的138粒半甜瓜子,则印证了她在去世前不久刚刚进过食,生命最后的时光,她还在享受一顿寻常的夏日鲜果。
四、从解剖台到实验室
解剖本身只是人们了解辛追的开始。
1973年1月,国务院正式下发文件,将辛追遗体的后续科研方案转发给上海、广东、江苏、福建等省市,以及总后勤部、卫生部、冶金部、中国科学院等十余个单位,要求各相关院所“积极协助湖南省做好这一科学研究工作。”一具古尸的研究,就此从湖南一省,正式扩展成了一场全国性的跨学科科研协作。
彭隆祥在实验室(AI复原上色)
1973年3月底到4月初,一场规模空前的“马王堆一号汉墓女尸科学研究座谈会”在长沙召开。来自北京、上海、武汉、广州、南京等地的三十五个科研单位、医药院校,派出了八十三名科学工作者参会。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依然令人印象深刻——何况是在五十年前,交通和通讯都极为不便的年代?
这场会议的成果,最终凝结成了1980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古尸研究》一书。这本书正面回答了三个核心问题:遗体保存到了什么程度?辛追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她的遗体为何能保存这么好?这一系列研究,也在1978年获得了中国科学大会奖——这是改革开放之初中国最高级别的科研奖项之一,足见其分量。
文史君说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概括这件事的意义,我觉得“马王堆学”也许就是答案。它意味着,一座汉代墓葬的出土,不仅仅是考古学的事,也不仅仅是历史学的事,它同时是医学的、化学的、纺织学的、天文学的,是整个中国——后来也变成了世界范围内的——现代人文与自然科学在某一个时刻的集体汇聚。一具遗体,让考古学家和病理学家坐在了同一张会议桌前;一批帛书,让古文字学家和天文学家开始了跨越学科边界的对话。
而这一切,都从那个冬天,曹美鸿、彭隆祥等人手中那把手术刀落下的那一刻,真正开始了。
参考文献
侯良:《西汉文明之光:长沙马王堆汉墓》,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陈建明:《马王堆汉墓研究》,岳麓书社2013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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