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从苏州大学毕业4年之久的吴志祥,返回母校,带着两个大学同学和一个专业老师,挤在宿舍楼里筹划一个创业项目——做旅游信息网站。
20多年后,同程旅行成长为一家年营收194亿的港股上市公司,付费用户达2.53亿,业务涵盖交通票务、在线住宿、景点门票等预订以及多个出行场景的增值服务。
但与规模狂奔一路相伴的,是来自消费者越发汹涌的投诉和密集的法律纠纷。
黑猫投诉平台显示,2025年4月“同程旅行”的相关投诉是61227条。到了2026年3月15日,这个数字突破了10万条。
一年之内,投诉量翻了将近一倍,欺诈、霸王条款、退票难、退票贵等问题比比皆是。
此外,从天眼查数据来看,同程旅行运营主体同程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涉及的司法案件为895条,超95%的涉案身份为被告。
在线旅行的主业之外,同程密集的对外扩张也格外抢眼,从社区团购、金融贷款到酒店管理、海洋馆、支付牌照、共享出行,每个都可堪大手笔,但获得资本市场、消费者正向反馈的案例寥寥无几,甚至触发了股价的多次下跌。
一边主业服务口碑持续下滑、合规风险不断承压,一边大手笔“跑马圈地”多数项目接连失利。同程旅行这匹马跑得越来越快,但方向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01 铁军底色
要理解同程旅行,首先要理解创始人吴志祥。
他早年在阿里“中供铁军”待过,那支挨家挨户推销B2B业务的销售队伍,给他留下了一套很深的行事逻辑:目标明确,执行到底,先冲上去再说。
2008年拿到中新创投1500万融资,他全部砸进SEO(搜索引擎优化),批量造网页截百度流量。
2014年跟携程打价格战,他搞“一元门票”,一张票亏几十块,用极致低价拉新、扩充用户规模。
“赢家通吃”的逻辑下,同程引来一众投资巨头的关注。
2014年,腾讯领投5亿,2015年万达、腾讯、中信资本联手注资60亿。2018年,同程艺龙合并后赴港上市,成了“小程序概念第一股”。
彼时平台核心增量流量高度依赖微信小程序入口,大量用户最初因微信便捷渠道触达平台,品牌忠诚度偏弱。吴志祥大概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在找“下一个东西”。
02 同程生活:一次昂贵的试错
吴志祥将目光瞄向了当时的热门赛道——社区团购。
2018年底,同程集团上线社区O2O团购服务平台“同程生活”,以生鲜非标品为切入口,打造下沉市场的生鲜超市电商。
上线之初,同程生活扎根华东、华南两个经济大区,很快实现了规模化增长,且得到真格基金、君联资本、金沙江创投、百果园、JOYY欢聚集团的多轮投资。
到了2020年7月,同程生活GMV接近百亿,估值10亿美元(约65亿元人民币),正式跻身独角兽之列。
当时同程生活CEO何鹏宇提出,2021年GMV要翻三倍达到300-500亿元,公司实现整体盈利。
然而一年后,外界等来的不是GMV的翻倍,而是同程生活的一纸破产公告。
一夜之间,供应商超过2亿货款无着落,员工工资拖欠,用户预付的余额无处可追。
同程生活失败的原因不复杂,美团优选、多多买菜、淘菜菜背后是三座大山,同程生活既没资金打持久战,也没供应链撑住烧钱。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吴志祥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答案或许藏在他2019年接受采访时说的那段话里。他说,他研究了美团的商业模式后意识到,“想象力”比“能力”更重要。他要在未来十年孵化出众多高市值企业。
这不是一个旅游公司CEO该说的话。这是一个“帝国建造者”的宣言。他想做一个横跨旅游、零售、金融、文旅的庞大商业帝国。
同程生活,不过是这个帝国蓝图上的一块砖。
砖碎了,但建造者没有停下来。
03金融这步棋
2024年3·15晚会,同程金融被点名。
核心问题是:消费者名义上借了4万,到手只有2.8万。中间差价被一个“礼包”吃掉了。
同程金融设计了一套精巧的“套路”:消费者不是直接拿到贷款,而是先通过分期付款方式购买一个“礼包”。
礼包标价2448元,里面包含一张1800元的礼品卡,以及一堆所谓的“会员权益”——高铁贵宾厅优惠券、机场贵宾厅优惠券、各类折扣卡。
这些“权益”的真实成本是多少?供应商透露,那些会员权益卡的成本极低,甚至未使用也无需结算。礼包里附带的洁面巾,标价145元,厂家出厂价不到30元。
更绝的是,消费者拿到礼品卡后,需要通过同程的商城“回收”才能变现。回收时,1800元的卡只能拿到1692元——再打一个94折。
层层盘剥之下,借4万到手2.8万,实际年化利率远超法律红线。
套路曝光当晚,同程金融APP被多家应用商店紧急下架,上海检察院介入。
两年后的2026年2月,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市场监管总局、央行约谈六家出行平台,同程在列。约谈要求很具体:不得误导性宣传,须披露贷款机构名称,须提示理性借贷,须畅通投诉渠道。
这样的约谈要求,本身就说明,其误导借贷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04 70亿买了什么
2022至2026 年,同程累计豪掷近 70 亿元,先后收购万达酒管、大连圣亚、海南新生支付等资产。2026年6月底,又宣布14.2亿港元要约收购嘀嗒出行。
账面上看,同程确实有如此阔绰的底气:
2025年全年,公司营收194亿元,同比增长11.9%;经调整净利润34亿元,同比增长22.2%;年度付费用户达到2.53亿,全年累计服务人次20.34亿。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50.06亿元,同比增长14.4%;归母净利润7.79亿元。
但仔细拆解这些数字,会发现一些不安的信号:
营收增速从2023年的近50%,滑落到2024年的17%,再到2025年的11.9%。增长在明显放缓。
交通业务,也就是机票和火车票在2025年上半年贡献了38.8亿收入,占比超过四成,但这块业务的利润率极薄,本质上是一个流量入口而非利润中心。
换句话说,同程旅行赚的钱,并没有它的营收看起来那么多。而它花出去的钱,却越来越大胆。但这份胆略并没有得到市场的认可。
大连圣亚消息公布后两个交易日,同程港股市值蒸发61亿港元(约55亿元人民币)。
嘀嗒出行公告当天,嘀嗒涨了84%,同程跌了4.39%。有分析师说了句挺直白的话:“收购容易消化难。”
同程的逻辑或许是“全产业链闭环”。但从外部观察,这些业务之间的协同到底有多大,目前还看不太清楚。
能看清楚的是,每进一个新赛道,就有一个新故事可以讲给资本市场听。
05 尾声
站在2026年年中看同程,它面前其实就两条路:
一条是收一收。把万达酒管、大连圣亚、嘀嗒出行先消化好,把投诉量降下来,把服务口碑慢慢做回去。这条路稳,但慢,而且不太像吴志祥的风格。
另一条是继续跑。再找标的,再讲故事,把“同程系”的版图继续扩大。这条路快,但70亿花出去之后,市场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在变薄。
吴志祥有个习惯,每天长跑。2014年价格战最凶的时候,他每天跑十公里,边跑边想怎么活。
但同程这家公司,过去十几年一直在短跑——冲进一个赛道,抢地盘,讲故事,然后赶在问题暴露之前换下一个。
同程旅行从起步到如今已24岁了。它跑得确实快,但快和远,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