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

李广自杀前,自陈:“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李广尽管一生都未能建立赫赫战功,且多次遭遇惨重失败,但是他“结发而与匈奴战”的人生,还是成就了六郡良家子弟慷慨悲歌的典范,太史公赞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其着力点也在于发扬李广所代表的六郡父老世世代代戍边的牺牲精神。

李广所抗击的匈奴,活跃于北方广袤的草原沙漠丘陵,游牧为生,全民骑射,秦汉之际,匈奴“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匈奴骑兵武器以木、骨、石为主,作战时“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因而尽管生产力远落后于中原,匈奴人面对汉人漫长的边境线,还是可以集中数倍于敌的力量选择性地入侵与劫掠。而汉初的军队主力为步车骑混编,步兵为主,战车辅之,骑兵负责侦查,故面对匈奴骑射部队常常陷入追不上又易被分割包围的被动局面。

李广所统帅的军队,是文景以来汉人抗击匈奴的第一代主力,其核心战法是效仿匈奴的骑射,主要作战成员为六郡材力之士,武器依仗战马与弓箭,兼用剑与戟,机动性较中原传统车步骑混编军队有了长足进步。李广在军队的组织与管理模式上也进一步地模仿匈奴人,“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这等“草率”多受后世史家批评。然而草原自有草原的规则,李广及其骑射军队的出现,让无往不胜的匈奴人有了忌惮,且李广自始至终以“力战”闻名天下,虽不能胜,却也能和匈奴打个有来有回。因此,在卫青横空出世以前,李广骑射是汉家最有效的出击手段,他们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牵制了匈奴人的入侵行动,为汉武时期横扫大漠的车骑军团提供了先行经验。

龙城

40余万匹马、双辕车、环首钢刀、玄铁甲、劲弓、强弩,卫青和霍去病依靠当时生产力大发展和技术进步塑造了强大的车骑军团。

匈奴人强在机动性,可以远远避开汉军主力,以强击弱。匈奴作战,先将牛马羊聚集伴随军队,靠近汉人边境前抛下牛马羊,任其在后方,军队一边进攻一边通过劫掠补给,撤退时再把牛马羊聚集起来远遁大漠。李广效仿匈奴,但补给模式还是依赖后方据点,无法深入敌后。

武帝时期汉军补给模式的改革,是汉匈战争的转折点。卫青车骑军团的补给模式有点类似匈奴且效率更高,车载物资为主(类似匈奴人牛马羊伴随军队),骑兵截击匈奴人后勤线为辅,步兵持劲弓强弩保护战车伴随军团前进(参考李陵配合李广利作战),大军团可以深入敌境作战。这一模式下,骑兵成为了军团的主力,各式战车与步兵保护补给,配合骑兵作战,这与中原传统的步车骑大为不同,也与匈奴不同,匈奴的牛马羊不能带入战场,而汉军的战车将在战斗中发挥堡垒作用。“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从四路将军的命名就可以发现卫青所部为车骑混编为主,兵败的公孙敖与李广依然还是骑射部队,在两路溃败一路无功的情况下,卫青初次出征便深入敌后,冒强敌而直捣匈奴后方的生产基地龙城,取得汉立以来对匈第一次胜利。此战,匈奴人战斗力一如既往的强劲,而卫青恐怕也已经看出了匈奴人补给线的脆弱与后方的空虚。此后,从卫青历次出征看,除了对匈奴主力的追击外,全都深入后方,截击匈奴人的补给线,多有斩获“畜数十万”“畜数千百万”的记载。面对汉军车骑军团对其有生力量与补给线的双重打击,匈奴人不再享有集结重兵突袭汉人边境线的权利,甚至不得不远遁漠北,妄想依靠茫茫大漠来保障自己的生产安全。战争的核心不在于一时胜败,而在于主动的持续与暂停的能力,这一次汉家拿到了主动权。

环首钢刀的发明与广泛装备,替代了中原传统装备铁剑,使得汉军单兵的战斗力逐步跃升到“一汉当五胡”的水平。汉之环首刀为百炼钢刀,直背厚脊,单侧开刃,刀头斜尖,适于劈、砍,亦能直刺,长一米余,长而不易折,适于马上使用。基于环首钢刀与铁甲,汉军骑兵不再需要被动地与匈奴人进行不对称的骑射作战,转而主动发起骑兵冲击,充分发扬汉人近距离搏斗的传统优势。漠北之战,汉家五千骑兵就可以冲击匈奴上万骑兵,这与骑射时期汉军同等甚至大于匈奴兵力情况下依旧不敌匈奴骑兵的情况完全相反,依靠的就是长达一米的钢刀对匈奴简陋的短兵、钝器的压制。霍去病也贡献了经典战例:“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这种运用装甲骑兵长刀驰突敌军的战斗模式,成为后世骑兵战斗的典范。“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关羽斩颜良并非演义,而是信史所载的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驰突挥斩颇有霍去病之风。

同样是车骑军团,卫青与霍去病的运用方式并不相同。卫青非常擅长车骑混编作战,漠北大战中,遭遇以逸待劳的匈奴主力,卫青以武刚车“自环为营”,依靠强弩劲弓建立不可撼动的野战工事,再从容运用骑兵左右包抄匈奴,一战击溃匈奴有生力量。而霍去病是卫青与李广的升级版,霍去病遴选擅长骑射精锐骑兵,佩环首刀,戴玄铁甲,且善用降服的胡人,出征时远远脱离大军,依靠胡人向导深入敌境,突击匈奴后方的生产基地与有生力量,攻克目标后,并不贪图战利品,只取足够粮草就进攻下一目标,令匈奴人本就脆弱的补给体系彻底崩溃,不得不向北向西撤退。这种战法被两千年后的法国人广为熟知,他们一般称为“闪击战”。

汉关

河西走廊东西连接中原与西域,南北依靠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是古代中国重要的战略枢纽。武帝元狩二年起,霍去病两度出陇西,击溃了匈奴休屠、浑邪二王,河西走廊逐步纳入了汉家版图。霍去病、卫青这样的天才进攻型将领不常有,河西走廊的经营需要充分发挥汉人的优势——先进的生产技术支持下庞大的防御反击体系。

汉塞,并非中原长城那般巍峨连绵的石墙,而是由烽燧、障城、亭堠、关隘组成的绵延千里的防线。所谓“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汉塞并不追求把匈奴挡在墙外,而是要确保汉家骑兵随时可以从塞上出发,又随时可以退回塞内补给休整。塞外是敌骑游弋的荒原,塞内却是牛马安卧、弓弩上弦的熟地。两汉时期河西战场的主动权牢牢钉在了汉军一侧。

玉门关、阳关、嘉峪关等雄关,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咽喉,控人、控货、控情报。凡西域使者、胡商、降胡、质子,出入必经关隘登记勘验,铁器、铜弩机、甲胄片不得北流。汉武时期,边关之严,堪比法网,曾有“关吏夜持尺籍伍符,呵问往来,丝毫不贷”之厉,匈奴间谍、细作再难混入塞内刺探虚实。而一旦敌骑来犯,关隘便是阻击与聚歼的支点。汉人掌握先进的弩机技术,与弓箭不同,普通的农家子弟稍经训练就能熟练操控弩机,关城上强弩排布,城下伏兵暗藏,敌若攻城则陷于坚壁,若绕行则暴露于塞上烽火视线之下,进退失据。

屯田一事,也是汉武时期经略西域的重心。武帝置河西四郡后,大规模迁徙刑徒、戍卒、良家子弟及其眷属前往屯垦,引河水灌田,种麦、谷、糜,兼种苜蓿养马。军屯与民屯交错,每岁收粮,就近输入塞仓,一旦烽火动,守塞士卒不必远待关中转输,塞下仓廪便足以支撑数月之需。屯田之卒亦兵亦农,春耕夏耘,秋收冬训,匈奴若秋高马肥来犯,田卒便执兵登塞,弓弩齐发;若匈奴遁去,田卒便荷锄下田,不废农时。久而久之,塞下沟渠成网,阡陌纵横,胡骑望见塞内炊烟袅袅,稼穑连天,便知此处已非昔日可以纵马劫掠的荒原。匈奴人不得不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人未还。但是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再读此诗,意味更加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