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泉曾是华南地区顶尖三甲医院的一名医生,约十年前,他离开公立医院“闯荡”,最终加入一所当时名不见经传的私立医院卓正医疗。

  今年2月,卓正医疗成功在港交所上市,成为今年民营医疗服务行业首家上市公司,而余金泉也在不断成长,走出了一条极具特色的青年医生发展之路......

  撰文 | 文慧

  2026年2月6日,卓正医疗在港交所正式挂牌上市。钟声响起时,余金泉作为医生代表亲历了这一时刻,“这不是突然发生的事情,我却比预想中更激动。”

  十年前,余金泉从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离职,后到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工作了三年,最终加入当时刚成立没多久、几乎没什么知名度的卓正医疗。如今,他已挑起临床与管理两项重任,走出了一条极具特色的青年医生发展之路。

  这是一个充满“冒险”的抉择,在非公医疗普遍面临市场困境的背景下,离开公立医院的选择曾被旁人评价为“脑子进水”,而余金泉告诉“医学界”,虽然工作有些变迁,但深耕临床的初心始终未改。

  “折腾,只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余金泉说。

  余金泉医生在卓正医疗敲钟现场/图源:受访者

  走不寻常的路,一位青年医生的“三级跳”

  2009年,余金泉从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毕业,成功留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工作。这曾是他学生时代的“梦中情院”。

  “留在最好的医院,然后一路晋升,学医一般都不是这样嘛。”余金泉向“医学界”回忆,当时自己临床和科研水平在同龄人中都算不错,晋升职称应该不成问题。

  中山一院在华南地区排名第一,余金泉所在的风湿免疫科亦是业内翘楚。

  该科室是国内最早开展风湿免疫专业的单位之一,学科创始人、余金泉的临床导师杨岫岩教授以及他的硕士研究生导师许韩师教授均是我国知名风湿免疫科专家,聚集了各种各样的风湿免疫疾病的危重、疑难患者,常年一号难求。

  顶尖平台、正式编制、晋升顺畅……正因如此,余金泉从中山一院辞职时,很多人都觉得他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在风湿免疫科,像我这样不走寻常路的医生很少。”余金泉表示。

  余金泉医生

  “人不一定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肯定知道不想要的是什么。”余金泉分析,自己能做科研、写论文,却并不喜欢在实验室从事与临床无关的研究,而是更享受跟患者交流、花时间琢磨病情的过程。

  “传统公立医院的考核体系会更看重科研,临床相对不可量化。”余金泉说。

  相较于可量化的科研——申报了多少课题,哪个级别的课题,中了多少经费,写了什么文章,SCI多少分,临床的量化标准大多是值了多少个夜班、看了多少个患者等。这些数字可以一目了然地体现出工作量,却难以体现出余金泉最想要的东西——看病质量。

  2013年9月,余金泉带着新的理想和憧憬来到了香港大学深圳医院。这是一家2012年7月才开设的新医院,由深圳市政府建立,香港大学运营。虽然是公立医院,但不设立编制,而是全员聘用制,每三年一个合约期。

  “算是半体制吧。”吸引余金泉的除了“预约制”“去行政化”“阳光薪酬”等创新模式,更令他心动的是时任风湿免疫科主管刘泽星教授,他是亚太风湿病联盟(APLAR)前主席(现任香港大学副校长、医学院院长),“很想见识一下国际大咖是什么样的风格。”

  在港大深圳医院那几年,余金泉认为自己收获颇丰。刘泽星教授、朱知梅教授在循证医学、全科视野等方面给予了他深刻的认知。

  并且,作为一名年资尚轻的主治医生,余金泉还“折腾”出了不少事儿:参与创建痛风专病门诊、创办狼疮专病门诊、建立病友会、运营患者社群……

  “在这里,只要你有能力,愿尝试,就可以做事情。”余金泉表示,离开了老师们的照顾,很多事情需要独立决策,这锻炼了他独当一面的能力。不过,在港大深圳医院三年约满后不久,余金泉再次走了“不寻常的路”。

  彼时,不少公立三甲医院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但余金泉最终选择了一家民营医疗诊所——卓正医疗。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卓正医疗,这是从体制内到半体制到体制外的三级跳。”他总结道。

  “回归医疗本原”是卓正医疗的理念,也是余金泉所认同的,“于工作于事业,我所求的,不过有个平台,可以踏踏实实做点临床的事情。”此外,私立医疗在我国依然没有得到充分发展,余金泉希望,自己能去主动拥抱,共同成长……

  加入卓正医疗,临床仍是核心

  2017年1月,余金泉加入卓正医疗。此时,卓正尚以儿科见长,内科处于拓展期,而风湿免疫科更是空白,余金泉回忆:“就我一个人。”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好在此前他已积累了一批“追随者”:“有一些患者是在中山一院的时候就看我,有一些是在港大跟着来的。做慢性疾病就是这样,有了口碑,患者会一直跟着你,这种联接非常难得。”

  “但困难也肯定是有的,在体制外扑腾,不太可能是事少钱多离家近。”他也坦言,从公立医院出来的医生,都要面对一个现实落差,平台光环褪去后,能跟着你走的患者比想象中的要少。

  “而且卓正当时也没有现在的知名度。”余金泉表示,“医生决定从体制出来,需要有比较强的自驱力和创业心态,并且做好一段成长和积累期的准备。”

  一年后,余金泉在卓正出诊已几乎是满约状态,“都是逐步用口碑积累起来的,有病友介绍的,也有同行推荐的。”

  余金泉加入卓正仅一年,便获评2017年年度医生(临床服务)。

  “当时非常受宠若惊,那么多医生,年度医生只评两名,临床服务分类就一个。”他分析原因,“一是因为我在内科和风湿免疫专科业务的拓展,还挺受患者欢迎;二是可能因为我写了很多科普,对循证医学理念在患者端的宣教很有意义。”

  从2015年开始,余金泉就坚持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写原创科普,最拼的时候几乎天天更新,成了不少患者了解风湿免疫疾病、认识他本人的重要窗口。

  他还曾是“医学界”风湿免疫频道第一位专栏签约作者,为患者写文字,也写给同行看。“最多的时候,一半的头条都是我写的。”笔耕不辍,换来了更多患者与同行的认可。

  2018年,余金泉和老师杨岫岩教授共同编写了科普书籍《笑对狼疮:战胜狼疮就是这么简单》,一经发售便断货,而新的患者中也有不少来自这本书。

  来到卓正后,开设狼疮专病门诊是余金泉规划的主要工作之一,“激素零用药”是他一直倡导的理念。在此基础上,他还开设了狼疮妊娠门诊,专注于自身免疫疾病合并妊娠,尤其是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抗磷脂综合征合并妊娠领域。

  SLE是风湿免疫科最复杂的疾病之一,好发于育龄期女性,生育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再正常不过的怀孕生子,在狼疮患者身上却伴随着较高的母体和胎儿风险。很长一段时间里,狼疮患者不要生育的观点被广泛认同。

  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已有不少手段可以控制SLE。只要规范治疗,大多数病人可以达到病情的完全缓解,红斑狼疮病人和健康人一样生活,一样生儿育女并非奢望。

  “对于病情已经控制稳定可以妊娠的,我们会尽力帮助他们实现生育的愿望,不给人生留遗憾。”余金泉说,“这是我的一个专业方向,也是在做好事。”

  9年时间里,余金泉已帮助上百名患者成功妊娠,“隔段时间就会收到报喜消息。”就在前几天,就有一名从还是20岁小女孩时就来看余金泉的狼疮病人成功生下了龙凤胎。“帮助蝶友成功圆梦当妈妈,让我觉得工作很有意义。”

  “我们在做的并不是什么推陈出新的事情,只是基于循证医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个体化地在诊疗上为每一个患者‘精打细算’。许多病人在确诊狼疮后,都会出现悲观消极的情绪,我们希望能在她们最困难时‘常常去安慰,总是去帮助’。”余金泉说,“医生的高光时刻,不在那些证书里,而在患者的心里、同行的眼里。”

  如今,余金泉在卓正不仅是一名临床医生,还是一名管理者,管人、管事、管经营,但他仍然坚持每周2天出诊。“医生永远是我的底色。”余金泉对“医学界”表示,“工作再忙,专业始终是我坚持放在首位的。”

  他所希望的,正如在2016年写给“医学界”的Slogan(口号):“每一位认真做临床的医生,都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暖相待。”

  余金泉参加ACR2019年会

  临床医生,如何成为一名管理者?

  从2018年开始,余金泉开始在医生之外,兼任行政管理职务,包括卓正医疗医执委副总监(药剂医技组负责人)、深圳武汉区域联席秘书长、深圳武汉区域执行副总监、深圳区域主管、区域医事委员会主任委员、集团齿科科室主管……

  这是一条他起初并未察觉的管理路径。“一开始我以为是自然发展的。后来和CEO沟通才知道,这是有意设计的——认为我在管理上有潜力,所以安排在不同岗位历练(Z字型人才培养),把视野的拼图拼得更完整。”余金泉说。

  在他看来,医疗机构的管理者本身也应该是一名优秀的医生,说话才更有说服力。

  他曾撰文表示,医生出身的管理者,常面临一个天然悖论:专业上的执着成就了好专家,而好的管理者却往往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做行政管理并不是必然的选择。卓正对于医生的吸引力在于,在这个平台,不同风格的医生都能找到自己比较合适的发展状态。对行政管理不感兴趣的医生,扎实临床,能够成为受患者和同行认可的优秀医生;喜欢学科建设的医生,可以通过积极建设学科获得职业成就感;对经营、运营感兴趣的医生,也可以在相应岗位施展才华和能力。”

  从嫌行政工作繁琐到主动拥抱,余金泉认为,这是个人成长阶段的变化,而他的心得则是四个字——“繁而不烦”,事情可以繁杂,心态不能烦躁。

  “说句实话,并不轻松,曾有研究说全世界最复杂的管理就是医院的管理。就拿初涉管理的2019年来说,读过的医学之外的书籍,超越了过往十年。”余金泉表示,自己属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高要求的人,遇到困难就想办法解决。“向外看,向内求。”

  为了补上管理知识的短板,余金泉在工作之余考进了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攻读EMBA,“在班里大家都喊我状元,学医的人本身就很能学,入学考试一不小心考了个第一名。"

  加入卓正的早几年,余金泉还坚持做临床科研、写论文,研究成果也曾被多个国际指南引用。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有限,随着管理工作的深入,他不得不舍弃科研,“但临床是不会落下的。”

  2020版ACR(美国风湿病学会)痛风临床实践指南引用余金泉及团队的研究成果

  余金泉也并不认为自己是“领导”。最近有一位新加入的医生给他发消息,说卓正的管理风格是一种“帮助和支持式的管理”——不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而是尽量帮助医生找到更好的发展方向、拥有更好的执业状态。

  余金泉觉得这个提炼很准确:“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好,而不是谁管理谁。”

  2025年,余金泉的工作职责再度延展——他开始兼任卓正医疗集团齿科科室主管。一个内科医生去做齿科的管理,听上去跨界很大,但在卓正的语境里,这是“老人做新事”。

  “我想扎进去看看,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能做成一家齿科,在保证高医疗质量水准下,不靠营销获客,同时获得医疗和经营上的成功,本身就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余金泉说。“不靠营销”是卓正一直以来的底层逻辑。

  从一个人的科室到管理超过300人(全职医生90人)的区域团队,九年的时间让余金泉有了更多蜕变:“视角更多元了。原来是一个偏专家的视角,现在经历了很多岗位之后,看问题的维度丰富了很多。而不变的是变化本身和拥抱变化的心态。”

  对于那些正在纠结是否走出体制的医生,余金泉的建议很直接:要有清晰的职业规划,“越早想明白自己要什么,期望的是怎么样的执业状态,什么样的路更适合自己,就越可能走得稳。”

  谈及一路走来最想感谢的人,余金泉几乎没有犹豫:“先感谢自己,感谢当年那个敢于选择的自己……从中山一院出来到港大,从港大再选择卓正——当时有好几条路摆在面前,最终选了这一条。”此外,一起奋斗的小伙伴和始终包容自己的上级,他也心怀感激。

  关于未来,他说:“平台不断在发展,就不断有新的事情做。服务好临床患者,区域发展再上一个台阶,还有齿科这个新领域,我觉得都挺多事情做的了。”

  如果非要提更为宏大的规划,“那就是卓正的愿景,和大家一起,做最受尊敬的私立医疗机构和医生优选的执业平台。”余金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