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 ·2026·06·18

已经打了110天。美伊终于签了停战谅解备忘录。可就在签约前夜,特朗普还在社交媒体上高调威胁要对伊朗“猛烈打击”——这种“边打边谈”的戏码,恰恰暴露了超级大国的战略窘境。值得关注的是,美军在这场战争中的弹药消耗速度,也创下了“历史之最”。有媒体称超1000枚“战斧”巡航导弹、约1200枚“爱国者”拦截弹在此次战火中被消耗。

本文原载于《外交政策》,作者是霍普金斯大学教授Hal Brands,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场战争表面上是美国在战术层面的“胜利”,实则是以透支未来为代价的“战略失血”。本文从美国的视角,深刻剖析了这场冲突对美国全球战略根基的侵蚀。尽管中东战火暂歇,但美国的“战略脆弱期”才刚刚开始。对大洋彼岸的中国而言,这既是难得的战略窗口期,也是必须警觉的风险预警期。

本文原载于《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原题为“U.S. Power Is Wrung Out”,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在波斯湾的战争引发了全球性冲击波——它动摇了世界经济,动摇了美国的盟友关系,对航行自由造成了史无前例的破坏,并将核不扩散秩序推向了临界点。但这场冲突最重要且最可能引发动荡的后果之一,是让美国的战略无力感暴露无遗。

在战争中,美国和以色列展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战术成就,例如在战斗伊始数小时内就击毙了数十名伊朗高级官员。在德黑兰上空展示的军事能力——以及特朗普热衷于军事冒险的倾向——无疑让华盛顿在莫斯科和北京的对手们感到警醒。然而,这场战争带来的战略后果却更为复杂,有时甚至具有破坏性。它不仅导致美国关键武器储备急剧减少,还迫使美军从其他危险战区抽调兵力。简而言之,这场冲突严重透支了一支长期以来一直“以少胜多”的军队。

美国国防部有句俗语:美国的每一项战争计划,对其他所有战争计划而言都是生存威胁。一场耗费巨大的中东冲突可能会使华盛顿更难遏制在西太平洋地区的破坏性更大的战事——并由此开启一个危险时期,届时不堪重负的美军将难以应对激增的全球风险。

美国军事过度扩张问题由来已久

美国军事和战略力量过度扩张的问题并非特朗普所造成,而是历经数届总统任期逐渐形成的。

过去二十年来,全球威胁环境日益严峻,局势也愈发复杂。这个曾经令对手望而生畏的国家,如今面临着修正主义大国的挑战、愤怒的流氓国家(rogue states)的挑衅,以及顽强的非国家敌对势力的威胁。在所有危险之上,最令人忧心的是与中国的对抗——这种对抗可能演变为一场灾难性的热战,从而引发新一轮冷战。然而,面对这种日益呈现出危险战前局势的局面,美国却仍试图沿用冷战后的军事开支模式来应对。美国国防预算通常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至4%,按历史标准衡量仍处于较低水平。“9·11”事件后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长期战争带来的疲惫,使国防政策制定变得更加困难。可预见的后果是,华盛顿的全球承诺与其军事资源之间日益失衡——这一失衡已被一个又一个无党派专家委员会指认,也已被一届又一届政府试图解决却未能成功。

这种看似永无止境的模式是:每届新政府都承诺通过更严格的优先排序来更好地分配稀缺资源,结果却恰恰介入了原本试图避免的地区。奥巴马在任时曾承诺“亚太再平衡”(Pivot to Asia),最终却又深陷中东泥潭。特朗普政府初期曾宣扬“大国竞争”(return of great-power rivalry)的回归,随后却被朝鲜和伊朗的危机所吞噬。拜登政府曾试图稳定与莫斯科及德黑兰的关系,以便五角大楼能最终将重心转向中国。但随后俄罗斯于2022年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一年后中东局势又骤然动荡。这种希望集中精力、撇开次要问题的愿望,始终与华盛顿仍拥有全球利益的混乱世界现实相冲突。本应解决这一问题的特朗普第二任期,反而使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特朗普最初在五角大楼安插了主张“优先关注亚洲”的决策者和主张“撤出中东”的“遏制派”。其政府敦促欧洲和东亚盟友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新颁布的《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和《国防战略》(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宣称,代价高昂的中东战争时代已经结束。经历了数十年的分心之后,“特朗普2.0”曾承诺将重整旗鼓。然而,它带来的却是全方位、近乎过度活跃的干预。

为了在2025年初对胡塞武装发动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争,特朗普向中东增派了航空母舰、精确打击力量及其他军事资产。随后,在6月两国爆发的为期12天的战争期间,他一方面对伊朗发动打击,另一方面派遣宝贵的防空和导弹防御力量保护以色列。该政府还在尼日利亚、索马里等地开展了“反恐行动”,其中包括美国海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空袭行动之一。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美军对委内瑞拉实施封锁,并强行突入加拉加斯,逮捕了总统马杜罗。华盛顿继续向乌克兰提供稀缺武器,包括“爱国者”导弹拦截器。

美军直升机战斗人员降落在一艘委内瑞拉海岸的运油船上(图源:BBC)

这些举措均服务于美国的重大利益,包括捍卫航行自由、遏制伊朗核计划以及重申门罗主义。其中一些行动,如2025年6月对伊朗核设施的轰炸以及抓捕马杜罗,取得了显著成功。但这些干预行动无一不加剧了本已疲于奔命的军队的压力。就在今年的伊朗危机爆发之际,这种侵蚀性影响已显而易见。

美国在致命打击方面的战斗力毋庸置疑。“史诗怒火”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的确是一次令人瞩目的军事力量展示。美国和以色列首先发动突袭,重创了伊朗领导层。短短几天内,他们便摧毁了该国的防空系统,并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制空权。随后,联军击沉了伊朗海军并打击了其国防工业;还削弱了德黑兰用来威胁中东的导弹库(尽管最初对破坏程度的描述可能有些夸大)。

然而,这一战绩并未摧毁顽强的伊朗政权。它未能阻止伊朗利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该地区的美国基地,也未能阻止伊朗对其他海湾国家实施严厉打击。它同样未能阻止德黑兰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严密封锁。截至本文撰写之时,这场战争的战略结果显得尤为模糊:伊朗既遭受重创,又因此而重新赋予了力量。

不过,这场战争确实让美国付出了明确且沉重的代价——消耗了大量先进且有限的武器。

美国军方大部分关键弹药储备的规模属于机密,国防部也未明确透露具体消耗了多少弹药。但根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基于公开数据发布的估算,在2月下旬至4月上旬的激烈交战阶段,美军发射了超过1000枚远程“战斧”(Tomahawk)巡航导弹,约占其总储备量的三分之一。在此期间,美军还消耗了约四分之一的JASSM(联合空面防区外导弹)库存,以及少量其他远程打击弹药,这些弹药使美军能够从远距离实施打击。同样,为保护美军及地区伙伴免受伊朗无人机和导弹齐射的袭击,需要大量作为美国空防和导弹防御支柱的高端武器——例如,五角大楼约30%至60%的SM-3弹道导弹拦截器、大部分“萨德”(THAAD)导弹,以及约一半的“爱国者”(Patriot)导弹。

这些系统是美国在多个战区应急计划的核心,但其数量远不足以满足需求。无论是从更安全的距离打击中国目标,还是保护基地和盟友免受中国打击,战斧导弹、JASSM导弹以及“萨德”、“爱国者”和SM-3拦截弹都将成为美国在西太平洋应急计划的核心。早在此次战争爆发前,这些武器就已供不应求:智库研究和战争模拟反复表明,美军缺乏应对长期大国对抗所需的武器储备深度。武器补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按照目前的产量,仅替换对伊朗作战中消耗的武器就可能需要长达四年时间。

这场战争迫使人们“牺牲未来来维持当下”——也就是“掠夺其他地区来巩固中东”。福特号航母就是鲜明的例子:该舰在地中海、加勒比海以及中东地区连续不间断地执行部署任务,其海上航行时间创下了冷战以来航母的最长纪录。这只是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以来,美国在中东大规模部署海军力量的一部分。这些部署已使美国水面舰队疲于奔命,并可能限制未来关键资产的可用性。五角大楼在发布《国防战略》不久后,便从东亚调走了关键资源,包括“萨德”导弹和海军两栖部队,而该战略曾将该地区列为美国的优先战区。更广泛地说,任何如此激烈的战争都会给执行一系列关键任务的部队带来巨大压力,包括飞机、舰船、潜艇和人员。这种压力可能会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美伊战争的初期阶段持续了六周,从2月下旬到4月初。但随后是耗费大量资源的美国海上封锁,以及为可能重燃战火所做的准备。在某个阶段,中东地区曾部署了三支美国航母打击群,这大约相当于美国在任何特定时间在全球范围内的常规部署规模。但即便在相对乐观的设想中,美国似乎也极可能是长期遏制一个虽受重创但心怀复仇的伊朗,这与1991年海湾战争后对萨达姆·侯赛因领导的伊拉克的遏制如出一辙。这一任务将继续消耗美国大量资源——并给本已力不从心的超级大国制造巨大的安全漏洞。

美军航母被用于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图源: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美在西太平洋地区陷入困境

这并非一个新出现的问题:早在2022年,迈克尔·贝克利(Michael Beckley,同本文作者共著《危险地带:即将到来的中美冲突》)和笔者便曾警告,美国将在2020年代末期进入一个“危险区”。届时,中国的军事建设将日趋成熟,而随着五角大楼退役老旧舰船、飞机和潜艇,尽管美国及其盟友的新投资能逐步改善这种失衡局面,美国实力也会暂时下滑。鉴于伊朗战争已将美国的军备储备消耗得更加匮乏不足水平,且考虑到补充这些储备可能需要多年时间,这一“危险区”的持续时间可能会更长,形势也可能更加严峻。

倘若西太平洋爆发战争,一支实力削弱且全球部署分散的美国军队将面临更高的惨重损失风险,战局可能陷入僵持,甚至遭遇彻底失败。须知:早在特朗普与伊朗的最新交锋之前,人们就已日益担忧美军根本无力与中国进行长期对抗。即便不至于出现这种可怕的局面,过度扩张本身也会带来严重的战略代价。

军事上的脆弱性可能导致外交上的怯懦,因为这会给特朗普团队提供强烈的动机,使其避免与中国发生摩擦。这可能会固化过去18个月来逐渐显现的模式:特朗普对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弱小国家颐指气使,却对俄罗斯和中国等强大对手更加迁就。

日本前防卫大臣中谷元警告称,美国近期从西太平洋撤出海军陆战队部队及其他军事力量,可能“破坏日本周边的力量平衡”。尽管首尔为最初部署“萨德”系统付出了沉重代价,美国仍从韩国撤走了“萨德”拦截器。韩国总统李在明3月表示,这场战争迫使韩国更加自力更生,因为“你必须时刻考虑,如果没有外部支持该怎么办”。但自力更生可能变得更加困难,因为这场战争正在推迟美国向盟友出售武器:4月有报道称,美国官员已通知日本,约400枚“战斧”导弹的交付将被推迟。

A superpower that became accustomed to outright military supremacy in the post-Cold War era will now have to grapple with the dilemmas its weakened position brings.

诚然,华盛顿在太平洋地区大多数盟国中的日常军事合作非常出色。没有人认为美国会在短期内撤离该地区。但中东地区又一次代价高昂的干预行动,正引发人们的担忧:就在军事威胁日益加剧之际,华盛顿似乎再次未能将注意力与资源转向太平洋。

除了东亚外,这场战争还将产生其他全球性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乌克兰将是这场战争的赢家,因为世界现在意识到,它迫切需要基辅大规模生产的、性价比高的无人机防御系统。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说,乌克兰也将是输家,因为这场战争使得华盛顿更难向欧洲盟友推销关键武器——尤其是导弹防御拦截器——以便提供给乌克兰。更广泛而言,这场战争增加了华盛顿重蹈一月份覆辙的可能性。随着伊朗危机的爆发,五角大楼所面临的局面——疲惫不堪、措手不及、无法迅速应对——在未来几年里可能会成为常态,而非例外。

当然,人们很想相信,美国只要减少行动、远离愚蠢的战争,就能解决其力量过度扩张的问题。然而,无论人们如何看待这场伊朗战争,美国依然是一个拥有全球利益的超级大国——这正是为何“更严格地确定优先事项”(stricter prioritization)和“有选择地收缩”(selective retrenchment)的战略此前屡屡失败的原因。所幸,危机时期未必会导致灾难。只要以应有的紧迫感加以应对,危机反而能带来焕然一新的效果。

无论如何,中东再爆发一场消耗战,其结果很可能是美国将经历一段战略脆弱期。华盛顿及其盟友当前作出的选择,将决定这一危机时刻将持续多久,甚至可能决定其后果会有多致命。

本文作者

Hal Brands

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美国企业公共政策研究所(AEI)高级研究员。

本文译者

周宇笛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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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覃筱靖

排版|许梓烽

初审|王希圣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