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深圳梧桐山国家级风景区的上空，数架无人机自主起飞，搭载多光谱传感器穿越常人难以抵达的山坳，实时采集的数据流不断传回城市应急指挥平台。这并非一次普通的防火演练，而是一场由数字生态系统驱动的全域生态健康诊断。

森林上空的数据之网

梧桐山的实践，揭示了当下产业演进的一条核心路径。在这里，无人机已不再是单纯的飞行器或巡检工具，而是成为庞大智能网络中移动的神经末梢。它们与地面物联网传感器、高精度三维地理信息模型、气象水文数据深度联动，对接具备AI火险预警与生物多样性分析能力的“城市大脑”，构建起一张全域感知的智能网络。

这套系统在防火季精准预警火险，在雨季实时监控地质灾害，在常态化工作中追踪珍稀动植物的种群动态。它输出的并非单一产品功能，而是面向复杂生态安全需求的系统性、可持续解决方案。

这正是场景赋能未来产业的一个生动缩影。深圳将森林巡检这一传统需求，转化为一个开放、复合、智能的前沿应用场景，反过来定义了无人机技术的迭代方向，倒逼其突破续航、自主决策、多源数据融合等核心瓶颈，同时也催生了数据分析、生态保险、生物评估等新兴业态。一个技术与场景双向驱动、彼此成就的产业生态由此成形。

场景成为产业进化的“操作系统”

放眼全国，“场景定义产业”的逻辑正从个案走向系统，并深刻重塑着中国培育未来产业的底层思维。这一转变也得到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政策支持与战略推动。国家将发展未来产业提至战略高度，其核心路径之一便是通过大规模开放场景应用，加速前沿技术的落地成熟。国家发改委更将场景视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稀缺资源与新型政策工具，标志着产业政策正在从“直接干预”走向“构建创新生态”的系统性变革。

这是一场产业发展的范式跃迁。传统产业政策往往围绕特定技术路线或产品门类展开，但在未来产业充满模糊性和不确定性的背景下，技术驱动的线性发展模式已频频失灵。而以场景为牵引的新路径，则围绕生态智慧治理、极限环境作业、生命健康干预等经济社会核心命题，搭建起一个让前沿技术得以碰撞、验证和落地的开放场域。技术在真实需求中完成迭代，产业也因此获得持续生长的动力。

以梧桐山的森林巡检为起点，这样的场景正为各类创新主体划定共生共荣的生态位。无人机企业、AI算法公司、数据服务商、保险机构、科研院所彼此协同，不断优化整体解决方案；而场景本身也从单一防火拓展至病虫害监测、碳汇核算等复合功能，持续向产业生态提出新的技术命题，推动其整体向高端演进。

城市竞争力的内涵也随之更新。一座城市在未来产业中的话语权，不再仅取决于实验室数量或龙头企业规模，更在于它能否打造出具备强大牵引力与高度包容性的标志性场景。这些场景，既是未来产业的试验场，也是可供全球创新者参考的应用范本，为他们提供真实世界的测试环境和市场想象空间。

四重约束：场景赋能的现实挑战

然而，从理想图景走向普遍实践，仍需跨越四重系统性约束。

第一重，是战略场景的公共产品属性与市场主体回报诉求之间的矛盾。数字孪生城市、生物安全预警网络等场景基础性强、外部性显著，但建设投入大、商业模式模糊、回报周期长，市场资本往往缺乏介入动力，容易导致关键场景供给不足，或试点项目难以规模化。

第二重，是数据流动需求与数据产权分割之间的冲突。场景智能化的核心在于数据闭环与高效流通，但现实中，数据往往被行政区划、行业壁垒、企业竞争、部门权责所割裂。一次森林巡检，可能需要协调林业、气象、国土、应急等多个部门的数据资源，协调成本过高，往往让优质场景设计停留在蓝图阶段。

第三重，是复合型场景的跨域融合需求与条块管理体制之间的矛盾。未来场景天然具有跨学科、跨行业的属性，而现行技术标准、行业监管和行政权限却呈现垂直分割状态。一套智能林草防护体系，需融合无人机、物联网、AI、保险、生态科学等多元要素，落地时需应对空域、频谱、网络安全、数据隐私、行业准入等多重监管，创新活力极易在冗长的协调中消耗殆尽。

第四重，是场景与技术高速迭代和监管规则审慎稳定之间的节奏差。数字算法、硬件设备可以快速迭代更新，但安全标准、责任认定、伦理规范、准入许可的制定修订却需遵循严谨程序。节奏一旦错位，创新要么陷入灰色地带，要么错失发展窗口期。

构建未来产业的社会技术实验场

突破这些约束，需要跳出短期项目思维，转向构建一个能够持续孕育未来产业的社会技术实验场。这不仅是技术的试验，更是治理理念与工具的系统创新。一些地方的探索，已为这一转型积累了有益经验。

1.激活“国家队”潜能

破解场景供给不足、数据孤岛等难题，关键在于激活政府、大型国企等“国家队”资源，推动它们从创新的采购方，转变为核心场景的定义者、开放者和共建者。这是一次从“资源控制者”到“生态构建者”的角色跃迁。

首先，需要转变发展理念，将场景开放置于比资金补贴更核心的战略位置。系统梳理城市治理、重大工程中的痛点难点，将非涉密场景需求清单向社会开放，把国家治理体系转化为技术创新的“实战场”。多地已提出“场景招商”“场景换产业”的新思路，以高价值场景吸引全球创新团队落地，形成“因问题而来，因解决方案而留”的良性循环。

其次，需要建立激励相容机制，破除国企在场景开放中的风险顾虑与数据保守倾向。可探索场景开放创新的容错机制，宽容试点中的非主观失误；将场景开放、协同创新成效纳入国企考核体系，与科技创新、产业引领等社会责任挂钩。上海已尝试将“创新产品首试首用”“数据赋能中小企业”等指标纳入国企考核，有效激活了国企的参与动力。

最后，需要推进数据资源的授权运营与战略布局。在保障安全与隐私的前提下，政府可牵头依托国企或第三方机构搭建可信数据空间，推动交通、能源、医疗等领域的脱敏数据实现标准化、产品化开发。北京建设国际大数据交易所、深圳探索公共数据授权运营，其本质，都是在将沉淀数据转化为培育未来产业的核心要素。

2.从政策供给走向生态构建

激活“国家队”的同时，还需配套精细化政策工具，搭建起覆盖创新全链条的赋能生态。

在场景供给机制上，政府应担当“专业场景架构师”的角色。针对市场无力布局的战略性基础场景，可设立国家场景创新基金，以使命导向的资助模式组建创新联合体进行长期攻关；同时推广“场景券”工具，补贴企业开展技术测试验证。珠海建立“场景机会、场景能力、标杆案例”三张清单，以“订单式”方式发布需求，实现了政策扶持从“给补贴”到“给场景”的转变。

在数据治理层面，应聚焦于数据使用权的流通，突破制度瓶颈。探索数据信托、数据空间等新模式，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实现数据的场景化授权使用。深圳在打造人工智能先锋城市的过程中，每年开放超过100个“城市+AI”场景，并搭建可信数据空间，有效释放了行业数据价值。

针对跨域管理难题，应建立高层次、横向协同的协调机制。在重点领域设立由多部门参与的场景创新办公室，统筹发布融合场景清单、制定跨域接口标准、协同监管，并提供“一站式”服务。泰安构建的“124”场景创新工作体系，打造“泰山场景”品牌，已形成场景培育、示范、对接、保障的完整闭环。

为适配规制迭代需求，应推广“敏捷治理”模式。扩大监管沙盒的应用范围，实现技术、商业模式与监管规则的同步试错；建立“场景定风险、等级分监管”的柔性框架，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适配创新的节奏。上海在布局未来产业时，强调“空间集中、主体协同、要素流动、监管包容”的生态构建，正是以监管包容为创新护航。

结语

从梧桐山上空的无人机，到张江实验室的类脑智能与生物芯片融合试验，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正在悄然推进。未来产业的轮廓，正日益由孕育其生长的“场景沃土”所塑造。

新时代的产业政策，其核心已不再是挑选和扶持行业龙头，而是转向设计和培育能够孕育高生产力的产业生态位。一座城市的核心竞争力，体现为它能否为全球创新者提供高价值的现实问题与测试舞台。上海、深圳等地的探索表明，将场景创新融入城市发展基因，是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的关键路径。

对创新企业而言，核心战略机遇也不再是追逐单点技术的突破，而是深度参与、甚至主导定义关键场景，成为场景生态中不可或缺的“基础物种”。

培育未来产业，归根结底是一场面向未来的社会想象与制度创新竞赛。唯有构建起包容未知、推动技术与社会价值深度融合的生态土壤，新质生产力与未来产业，才能自然萌发、蓬勃生长。

[作者黄伟为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上海科技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教育质量监控与评估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教授。本文也是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22BJL026）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黄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