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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清歌向暖

来源| 历史教师王汉周

  00

  楔子

  成化十四年(1478年)三月,朝鲜汉城。

  景福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到深夜。

  领议政(相当于大明内阁首辅)卢思慎握着一封刚从北京送来的密函,眉头紧锁。

  一旁的信使焦急地汇报着:

  “恭慎夫人传过话来,大明大皇帝近来颇爱螺钿漆器,昭德宫万娘娘那里,也需要添置些新鲜玩意儿……”

  卢思慎轻叹一口气:算下来,今天这一遭,已经是今年第三次“特别知会”了。

  坐在对面的户曹判书(朝鲜版的户部尚书)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往卢思慎眼前一摔,十分不满:“天朝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大人您看看,这些都是去年‘别贡’的用度——茶褐绵䌷50匹,水绿绵布50匹,各样龙香墨200圆,细竹扇800把,鲢鱼500尾,大口鱼800尾,昆布400斤......这还不算运送的脚力、驿马的开销…”

  卢思慎没心情听他聒噪,略显浑浊的目光,落在密函末尾那行朱红的小字上——

  “另备:螺钿漆器十事,珍珠十斛,海东青两对,上好山参200斤,此系恭慎夫人特嘱,不入正册。”

  “她也是朝鲜人啊!”

  卢思慎喃喃道,“为何对自己的故国,反倒如此苛求?”

  01

  隔壁家的历史稍微有点复杂,老王先交代点儿背景:

  恭慎夫人韩桂兰,出身朝鲜一等一的门阀世家:清州韩氏家族。

  哥哥是左议政、西城府院君韩确,姐姐是朱老四朱棣的韩丽妃。

  话说,朝鲜文宗李珦有个弟弟叫李瑈,封号首阳大君,很是精明强干,李珦的嫡子李弘暐很“喜欢”这个叔叔。

  李珦死后,李弘暐继位(端宗)(上图6 绝了)。

  没几年,李瑈看上了李弘暐的位置,在韩家等一大批门阀的帮助下,李瑈篡位成功(世祖)。(上图7)

  有什么样的大哥,就有什么样的小弟,这叔叔又夺了侄子的天下。(朱棣,你猜我为什么会说又?)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连记载这场行动的名字都跟大哥用得差不多,叫“癸酉靖难”。

  不过和李弘暐相比,朱允炆还是“幸福”的多了,李弘暐被废之后,直接被李瑈勒杀,抛尸沉江,怎一个惨字了得。

  李瑈的正妻贞喜王妃,虽然父家是坡平尹氏,但母家是清州韩氏。

  为了安抚功臣,外加亲上加亲,贞喜王妃就让长子李暲娶了韩确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仁粹大妃。

  仁粹大妃初嫁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的宗室贵妇。

  因为李暲早亡,王位本该是她小叔子李晄的,但是李晄刚继位一年又挂了,大位虚悬。

  怎么办呢?

  贞喜王大妃(这时候相当于太后)挑来挑去,没挑上李晄的儿子继承王位,反倒看上了仁粹大妃的小儿子李娎,这就是朝鲜成宗。

  所以,单以家族内部关系论,成宗得喊韩桂兰叫姑姥姥。

  不过韩家之后在朝鲜的风光跟韩桂兰半毛钱关系没有,早在宣德二年(1427年),18岁的韩桂兰被哥哥韩确塞进了朝贡的队伍,送到北京当宫女去了。

  韩确为啥如此操作?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并没有失心疯。

  韩桂兰之所以“宁做北京打工妹,不当汉城大小姐”,是李氏朝鲜长期的“事大政策”所决定的:他们在大明的“心脏地带”得有人。

  可直接送进宫当妃子呢,又怕被殉葬(韩丽妃就被殉葬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宫女了。

  明代女子14岁就能嫁人,韩桂兰被硬拖到18岁,韩确在这其中大概也是耍了心眼儿的。

  (《成宗实录》载:“确姊入侍太宗文皇帝,有宠,授确鸿胪寺少卿。宣宗皇帝朝,其妹又入侍。妹年已过嫁期,确富于财而不肯嫁之,于将赴京。”)

  朱瞻基驾崩以后,张太皇太后放了一批朝鲜侍女回国,韩桂兰原本是可以跟着姐姐韩丽妃的奶妈金黑一起回去的。

  但韩桂兰十分痛恨韩确 “卖妹求荣”的软饭行为,就放弃了回国的机会,继续在宫里当女官。

  她根本没料到,自己这一呆,直接跨越四朝(宣、英、代、宪),整整57年。

  说起韩桂兰的发迹史,也很有偶然性——她跟万阿姨是同行,都是明宪宗朱见深的保姆。

  (注:按《礼记》里的规定,皇宫里的保姆分为三类,分别是子师、慈母、保母。子师主要负责日常行为规范教育,慈母负责照顾衣食起居,保母则是奶妈,奶妈有正式的,也有临时工,人数不固定。)

  所以你看,万阿姨能从一大堆保姆里艰难突破,升级成功,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韩桂兰比朱见深大37岁,熟知各种宫廷礼仪,又十分擅长女红,大概是“子师”或者“慈母”一类的角色。

  ( “以阿保功,有宠于成化皇帝。” )

  02

  大一统王朝最常见的外交体系,叫朝贡贸易体系。

  中华文化是内敛的文化。

  武力震慑是弹簧战术,压得越狠,反抗越强;

  咱们搞文化输出,历来讲究一个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朱元璋时代,明军的战力够牛b吧?

  可老朱偏偏在《皇明祖训》里写上了15个“不征之国”,分别是:朝鲜、日本、大琉球、小琉球、安南(今越南北部)、真腊(今柬埔寨)、暹罗(今泰国)、占城(今越南南部)、苏门答剌(今苏门答腊岛)、西洋国(今科罗曼德尔海岸)、爪洼(今爪哇岛)、湓亨国(今马来半岛)、白花国(今苏门答腊岛西北部)、三弗齐国(今苏门答腊岛巨港)、渤泥国(文莱)。

  这15个国家就是大明王朝初始的朝贡贸易 “朋友圈”。

  那有的看官老爷就会奇怪了:凭啥你朱重八随便下个诏书,整个东亚、东南亚就都得乖乖听话呢?

  很简单,所谓的朝贡贸易,实际上朝贡只是个幌子,核心落在后两个字上。

  而在国际贸易体系里,市场力量毫无疑问占据着主导地位。

  朱元璋的底气就在这里,无论你来多少货,我都能给你吃掉。

  谁拥有最庞大的市场,谁就是爹。

  (物品定价)

  而且大明掌握定价权,就算这东西本身一文不值,但只要朝廷说个数,那些朝贡的国家就得捏着鼻子认,乖乖掏钱。

  那大明摆明了一副奸商嘴脸,这15个国家又凭啥送上门去挨宰呢?

  答:他们的土特产在自己当地是不值钱的,只有到大明卖,才能叫得上价,而大明的瓷器、生丝、茶叶、铁锅又都是响当当的硬通货,拿到自家去,利润能翻十倍不止。

  这种剪刀差,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

  马克思说:“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不然的话,《明史》里的琉球凭啥“一年三贡”?

  (《明史·成祖本纪》载:“永乐三年,琉球山南、山北入贡者再,琉球中山入贡者三。”)

  你还真当他们多有孝心呢?

  03

  在所有进贡的藩属国里,朝鲜的身位永远是No.1。

  一是来得勤,一年四贡。

  过年、太后、皇帝、皇后、太子过生日,他们都要到场。

  (“自是贡献数至,元旦及圣节皆遣使朝贺,岁以为常。”)

  二是保护费交得够足。

  首先澄清一点,朝鲜的保护费不是金银,永乐年间,他们的岁贡一般维持在黄金150两,白银700两的水平上。

  (现在的朝鲜自然是坐在金山上,可600多年前,由于生产力的落后,李氏王朝守着几条可怜兮兮的浅表矿,花了70多年的时间,只挖了不到50两金子,以至于每年向大明上贡的金子,都是找日本商人换的。)

  所以自宣德四年(1429年)以后,金银贡物就被大明“优免”了。

  既然黄金和白银不上交了,那别的东西自然就得多交。

  比如: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遣使进马九千八百余匹;

  (永乐)五年十二月,贡马三千匹至辽东;

  (宣德)二年三月,遣中官赐白金纻纱,别敕进马五千匹,资边用。九月如数至。

  到成宗元年(1469年),朝鲜下令统计牛马数量,结果大跌眼镜:全国马匹仅剩13383匹,耕牛仅剩487头。

  都让大明给薅成葛大爷了…

  除了上面说的这些,朝鲜的贡品还有一大堆的“土物”,我大明主打一个不挑食,啥都要。

  不过还是那句话,朝鲜人肯定不会吃亏。

  明廷在贸易方面是给朝鲜留了后门的,学名儿叫“八包贸易”。

  意思是,每位使团成员出发前,都可以“夹带”八包私货(价值约合两千至三千两白银)到北京私下交易,不过具体人数得向光禄寺备案。

  光这一项收入,一年大概毛估估就有个50万两。

  所以一开始东西随便带,搞了几年以后,朝廷有些回过味儿了,又改了规定,只允许带八包人参。

  原因无他,大明也怕白银外流,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04

  真正把朝贡玩出花儿来的,还得是宪宗朱见深。

  这哥们儿把朝贡的物件儿拆成了两部分,一类叫“常贡”,另一类叫“别贡”。

  有人会问,这俩有啥区别呢?

  简单来说,“常贡”需要回赐,而“别贡”根本不用上账本,朝鲜给了白给。

  摆明了敲你竹杠,你还没话说。

  为啥呢?

  所有“别贡”的东西,都是以韩桂兰私人的名义,找朝鲜私下要的。

  目前能查到的材料是,从成化六年(1470年)到弘治元年(1488年),清州韩氏家族出使大明多达18次,差不多一年一次,有时候还不止。

  来的人,都是韩桂兰的晚辈。

  老太太年纪大了,自然会思念故乡,就私下拜托同是朝鲜人的司设监太监郑同,秘密找韩家的亲戚要点儿竹梳、木梳,猪毛刷子之类的寻常小玩意儿。

  按说这点儿本来它就不算个事儿,但是也不知道触动了朱见深的哪根神经;

  或许是皇帝觉得俩下人私自往宫外传递消息,触及了啥皇家隐私?

  但是朱见深的处理手段很有意思:他既不罚也不打,只让郑同大张旗鼓的去朝鲜传旨:

  “兹后,但值朕诞辰,可遣韩族轮流一人,赍方物来贺。致亨往来勤劳,王宜进秩以酬之,仍录用其家子弟之贤者一二人。

  王国中所制所产器物可进御者,著为例,每岁贡献于庭用,表王事上至意。

  各样雕刻象牙等物件,务要加意造作,细腻小巧如法,毋得粗粝。”

  看看,朱见深的“感谢方式”只是动动嘴皮子,给韩家升个官儿(关键工资还不用他发)。

  至于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更不能以次充好。

  接下来,感受一波眼花缭乱的地毯式轰炸:

  (注:朝鲜这个冤大头当得很老实,在自家实录里把贡品全记下来了,反观《明实录》里一个字也没有。)

  紫绵䌷三十匹、绿绵䌷三十匹、大红绵䌷二十匹、黄绵䌷二十匹、茶褐绵䌷二十五匹、柳靑绵䌷二十五匹、草绿绵䌷二十匹、水绿绵布十匹、白细苎布三十匹、苎丝兼织布十匹、紫绵布二十匹、绿绵布二十匹、大红绵布二十匹、黄绵布二十匹、茶褐绵布二十匹、柳青棉布二十匹、草绿绵布二十匹、白苎布衫儿三十件、黑麻布衫儿五十件。

  …

  观音脐、文蛤、斑蛤、回蛤散的每样一斗、大鹿脯一十五束、鹿片脯二百个、干文鱼二百尾、干大口鱼三百尾、干全鳆鱼二百束、干乌贼鱼八百尾干广鱼二百尾、干秀鱼二百尾、昆布二百斤、塔士麻二百斤、海衣一百斤、海菜茸一百斤、香蕈一百斤、红烧酒十甁、白烧酒十甁、松子二百斤、人参五十斤。

  光是这份清单就1200个字…

  而且这些东西不是今年送一次就完了,看看圣旨里是怎么说的?

  “著为例,每岁贡献于庭用。”

  今年第一回,先打个样,以后就照着这样接着给我送!

  这尼玛是进贡,还是搬家?

  最搞笑的是,韩桂兰死于成化十九年,可这些“别贡”一直到成化二十三年,朱见深驾崩以后,才被继位的朱祐樘取消掉。

  05

  结语:

  所谓 “成化别贡”,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语。

  但在那些简略的文字背后,是一个王朝的隐痛,是外交辞令下的利益计算,还是无数小人物的悲欢。

  朝鲜的国王与大臣们,在“事大”与“民生”之间艰难平衡,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

  在王国的生存面前,似乎个体的苦难只能被暂时搁置。

  那些无名的渔民、猎户、织妇,他们不会出现在史书中。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已经被浓缩成冰冷的数字:“献玳瑁二十斤”、“献貂皮百张”、“献海青三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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